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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的“旧邦新命”
——在“陈丹青作品研讨会”上的书面发言
范迪安
我侧重谈一谈丹青90年代以后的作品。以90年代划线,丹青的艺术变化和发展面貌是很清晰的,我以为此前他的艺术以“智”取胜,这个“智”主要指他的探索精神,他很强的艺术能力,而此后他的艺术可称为以“慧”传神,我认为这是他在思想上与西方“后现代”打了一场遭遇战的结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后现代”这个词是他在展览文字中很显著地提到的一个艺术术语,看来他没有打算绕过这个东西,我看谈论他的艺术时,也没有必要绕过这个东西。在我看来,“后现代”不算是一个好东西,因为被“后掉”的“现代”本是西方艺术的一大板块,与我们长期没有关系,我们又不能说可以在中国来一个“后前现代”,因为这样也不符合实际。但是,“后现代”也不能算是一个坏东西,它在西方发生了,使西方的艺术转变为一个新的文化综合体,这就使我们可以和它来一点“共时”的对话,我以为丹青是到海外的中国画家中最早有此感悟的,并在这种对话中形成了自己艺术的变化发展。在他这个时期的作品中,他不仅延续了属于造型能力方面的“智”,更充分体现了具有中国文化慧根灵性的“慧”,展出的《坐姿三种》、《维纳斯协奏曲》到《沈周、董其昌与朱耷》这些画,画幅虽然不大,但文化的储含量和当代性的信息量都很充沛,是一种很宽远的文化修养和文化感觉支撑下产生的,说得白一些,是文化性与当代性、精神性与直觉性都兼而有之的创造。在作品的观念层面,有西方的理性主义的传统,在作品的型态层面,则可见中国传统文化的后援,精微地传送着中国道山深处的灵气。所以我看丹青,他这些年下的功夫不是在绘画之“术”上,而是在绘画之“学”上,他在进行着东西方文化重新整合这个历史大课题的自己的文章,以缓解我们在东西方文化冲突、矛盾中停留太久的情结。
丹青展出的90年代作品恐怕还少了早些时候的部分,老兄未出示若干照片交代一下,我觉得小有遗憾。丹青或还记得,我1993年春天到纽约时住在贵府,在你的工作室看了不少大件作品。前面所说你和“后现代”打遭遇战,就是当时的感受。那时候国内还刚刚知道美术上的这个词,而你已经在作品中体现出来了。那部份作品,在我的记性中有更加宠大的叙事性结构,有更多的历史感。在我看来,丹青学识有度,又是我们这一代经历社会变革,感受历史负重的个中之人,而且还有别人最为羡慕的写实语言功力,恐怕在作品中多投放一些具有现实主义意识的叙事因素,会更加显示大的容量。
今天讨论会邀请函中提好些当代艺术问题,都挺重要,其中“绘画何为”就很有意义。面对艺术语言型态、表达方式的急剧转换,绘画将死的叹息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我以为绘画不会“死亡”,最多有一点“逃亡”的状态,相比起“死亡”,“逃亡”当然好一点,但“逃亡”未免惊慌失措,所以,我以为今日绘画应该“散步”在新的、综合的文化情境中,在本土的和他方的文化土壤上“散步”。“散步”在本质上是放松地、宽阔地“采气”,在“采气”中走出自己的优闲路数。因为现在西方和我们,遇到的问题是越来越相近了,他们也在思考如何在新的综合层面上走出困境。上个礼拜我在伦敦看了三个展览,有点意思。第一个展览叫做“入口:新来自旧”把当代国际不少所谓名家的作品与他们的传统渊源联系起来,提示人们注意所谓创造不可能完全超越文脉。第二个展览叫做“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无论主题,题材还是媒介手段,这个“之间”总是一个温床,大有文章可做。第三个展览叫做“Intelligence:2000的英国新艺术”,Intelligence这个词有点难译,大概可以译为“智信””。参展者是一拔有点新贵族主义或新文人气息的艺术家。这三个展览分别在国家画廊——那里陈列着英国绘画的宝贝、泰特美术馆和今年刚刚落成的Tate
Modern,泰特现代美术馆也可以叫新泰特。这三个是英国美术馆的重镇了,所以我觉得从这三个展览中,可以把到一点所谓他们当代艺术的脉。无论是绘画、雕塑还是装置录像这些新媒体,都面临共同问题,也试图解决共同问题,这是没有媒介方式的高低新旧之分,绘画更没有死亡,还在其中占有自己的位置,但是,“入口”、“之间”、“智信”这些题目里,透露出西方当代艺术努力提出新的文化问题同时缓解自身内在冲突的迹象。在理论上,现在也有一个新词值得注意,叫做“Destructive”,这是一个复合词,“de”来自解构主义一词的字头,Structive是结构主义的词尾,有点难找中文的对应词,但意思是“解构后的结构”这是很清楚的,结构和解构这一对概念是西方现代到后现代之际的东西,但在中国老传统里,也可以找到一点意思,比如“《周易》三名”就说:“《易》,简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变易”大致如解构主义,“不易”,近乎结构主义。在西方,二者打来打去不可开交许多年,现在有点谈和的样子了,而且侧重在先“解”再“结”上,可以取用诸象,融汇贯通。这个意思在中国的先变易而后不易的思想上已经早就有了。所以我认为绘画不会死亡消亡,需要的只是画家的现代智与慧,以通达中西的新的综合实现发展。“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就象丹青这些年如何有思想上的艰难,他还画着他的“丹青”一样。绘画,中国的绘画也将有自己的“旧邦新命”。
(本文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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