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丹青可以算同一届的研究生，我一直在关注陈丹青，但陈丹青不可能来关注我。这就可以说明一个问题：本世纪的中国美术家，不管你是什么专业，只要是搞造型艺术的，你就不可能不接受油画。但是，本世纪的中国美术家可以不接受国画，也可以不接受中国文化理论。

　　我现在还记得当初丹青出国的时候穿的是一件当时国内并不流行的西服，今天在这个研讨会上丹青又穿了一件现在国内也并不流行的中装，这使我想起有人跟我说的一个比喻，就是在国内的人容易“崇洋”，在国外的反倒会容易“爱国”。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我们这一百年关于油画的讨论无外乎是关于油画民族化的问题，但油画民族化问题的实质其实是民族文化的现代化问题，我们把这个事实给忽视了。我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画油画。陈丹青自己也表示很无奈，他说也许是出于我的本性，我只有再面对画布画下去。他从他开始画画的时候是有目的的，但这个目的是一个很小的目的，考上美院，从农村出来，参观美术馆，出国留学，一个一个目的他全达到了，现在他的人生辉煌的经历已经走完了，现在他要人生再创辉煌的时候，他就搞不清他为什么要画油画了。我是这么看的，我们中国人从来没有搞清楚我们为什么要画油画。但西方人画油画的目的很清楚，从文艺复兴甚至更早十三世纪的时候，一直到十六、十七世纪、十八世纪，重在复兴，重在西方文化的复兴，他们恰恰是通过油画本身促进了西方基础自然学科的建设，那个时候西方的各门学科包括建筑学的确立是这个基础上建立的。他们在这个阶段上发展了整个西方的文化，确立西方古典文化的经典样式。在后来，经典样式又面临新的选择，也提出了“为什么要画油画”的问题，特别是在后来照相机被发明出来，那么油画就要另找出路。后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现在西方又发明计算机的绘画。我认为这是西方人文化上的发现和文化上的创造鼓舞着西方人画油画的目的，他们是在发展着自己的文化和创造自己的文化。也许我们本世纪初那些有志于改造中国文化的人，他们曾经抱着这样的希望：我们通过对西方文化的选择来改变我们的现实。但他们错就错在改造现实的同时，他们的口号是改造中国文化，因此这条路此路不通。

　　十几年前，李小山有口号是：中国画走向穷途末路。那么前几天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我们油画界的主席靳尚谊先生不停地在一个会议上说，中国油画彻底要灭亡。为什么？因为我们中华民族不思考我们为什么要画油画，当我们明白了我们要达到的目的通过“画油画”而达不到的时候，“中国油画”不灭亡更待何时。也许我这是耸人听闻，但是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人做什么要有一个目的。当我们都变成了五六十岁的汉子的时候，我们的行为已经可以自制的条件下，我们还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画油画的时候，我们只能“画”下去。我想这个问题对我们二十世纪任何一位造型艺术家来说，包括建筑设计、环境艺术、工业设计、工艺美术等等，都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搞这些！

　　我一直在想，中国人为什么要画油画，但我到现在没有找到答案。

　　我们谈中国油画的时候，都喜欢谈油画的民族化，但什么是油画的民族化。前一段时候在历史博物馆展出的李自健的油画就是“民族化”了吗？就能代表中国的油画界吗？

　　我们通过读丹青同志的文章，包括他的谈话，我们知道他是一个真诚的艺术家，但“真诚”不代表“成就”，“真诚”也不能取得人家的原谅。艺术家是靠他的艺术成就和艺术高度来服务于社会的。

（吴鸿根据录音整理，未经陈先生本人审阅，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