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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墙告白

  说来真是有趣、有幸、有缘:我出身文革一代"知识青年",在大时代轮番上演的荒诞剧悲喜剧剧情中,我兴致勃勃画油画,不晓得日后能够上学深造,更没梦见有一天会远去彼岸,在那里省悟并体验了三代留洋艺术家之间深刻的断层、差异和持续的挣扎。

  张挂在这里的上百幅涂抹,不出传统写实的范围,若以作画的大背景、大环境看,则可依次划分为国内的"文革"与"后文革",西方的"后现代"与"后冷战"这么四个阶段;作品的数量,要算七十年代偏多,八十年代的作品大抵四散,九十年代虽然作画最频,尺幅也最大,而这回能给诸位过目的仅止近两三年内的极少数小篇幅,所以算不得"回顾展",但展厅还是给了我默然回顾的片刻──
我看见什么呢?

  我看见自己居然一直在画画。

  都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虽然有点言过其实,"架上绘画"确实在世界范围日见没落了。我久已自比"唐 吉柯德",并从这自作聪明的解释中认出阿Q式的迭宕自喜。画画,如今越来越成为我的私事。根据心理学的说法,一个人毕生的作为不过是在演绎他十四、五岁时怀抱的梦想──那正是我初习油画的年龄──我发现展墙上的所有作品果然是以曲折延伸的方式不知不觉将我带回少年时代的梦。

  什么是我的梦?忠实的模仿:初起以绘画模仿"现实",终于以绘画模仿"绘画"。

  我感激自我幼年即纵容、夸奖我画画的父亲母亲!感激在我江湖岁月慷慨扶助共与患难的眷属!感激我与油画喜结孽缘三十一年来所有指教、影响、过我的师友!这是我在中国的第一次个人展览,我要特意谢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为我主办画展的美意,谢谢江苏美术馆、中央美院、精艺轩画廊慨然出借部分作品。我还要谢谢诸位乐意赏脸前来,并预先对感到乏味失望的观者致歉,因此,其中若有愿意坦率批评的同行,我将格外谢谢。

陈 丹 青
2000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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