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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丹青作品展研讨会”上的书面发言
郎绍君

  和丹青相识是在1977年,那时我们都还没有来北京。后来都读研,但我只看过他的毕业创业。直到96年去纽约,才看到了他在美国的一批画。这次画展和以前所见联系起来,对丹青的艺术才有了较为全面的印象。

  丹青是个绘画天才,或如刘骁纯兄所说,是个写实绘画的天才。他的艺术之早熟,28岁前所达到的水准,在我的印象里,是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的。其特点是:第一、无论素描、油画或者速写对人物的把握,都很性格化,都能捕捉到瞬间表情的生动与真实,以及那瞬间情态背后的更加内在、更加具有时间性的东西。这靠的不只是写实技巧,尤要靠视觉敏感,靠以灵对灵的交感与摄取。过去看了《西藏组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看了他70年代的写生,感到完全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我甚至觉得,他那些写生之作更有感性魅力,更生动耐看。由此我悟到,学校教育的非唯一性。如果丹青自小上附中,进本科,是不是比自由苦学、自学更出色呢?也许未必。第二、这些作品都洋溢着真诚的激情,尽管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情境里,人们的激情也是变形或者受拘束的。对一个画家来说,激情具有强大的动力,可以使感觉发出光辉,可以赋予技巧以生命的特质。从美术史的经验看,有的人激情早发,有的人则迟迟晚来。早熟的画家如王希孟,晚成的画家如齐白石、黄宾虹,他们的早与晚成都与他们激情爆发的时间相关,而不只是技巧成熟与否的问题。似乎西画家、诗人,早熟的比中国画家更多些。这大约和中国画更需要充实丰厚的文化积累有关。陈丹青艺术创造和表现的激情,集中体现在70-80年代,尤其是在国内的阶段。出国以后由于环境和生存状况的巨大变化,他迅速向理性化、学者化的方向转变。原先的那种天生的、青春的、纯净而热烈的激情隐退了。其画风的原大转变,似与此颇有关系。第三、丹青在70年代的大部分肖像、构图和创作,虽说出自"文革"或准文革时代,却没有或极少文革美术的"红、光、亮"和一本正经的做姿做态。这使我很惊异,因为这现象在当时是很少见的。他是凭着什么作到这一点的,我尚不清楚。但前面二条即天分和真诚的激情,应该也是原由的一部分。即他当时作画,主要不是产生于迎合和领导的指示,而是产生于内在艺术冲动,因此那表现来得自然,而没有掺进更多工具论的、风格化的、概念化的东西。

  在美国的作品,由于远离了原来赖以生存、赖以产生激情和冲动的土壤,逐渐转向技术化、理性化、观念化。一方面,丹青开扩了胸襟与眼界,思想力、知识面也空前拓展,更熟悉了西方艺术史,站高了,看远了,另一方面,却又在创作上被抛弃到尴尬之境:在美国风行的是后现代艺术,写实主义对一个东方人来说,也失去了用武之地,--他不可能去象画西藏那样画纽约。但他又不愿象陈逸飞那样在商业道路,或者象陈衍宁那样去当"贵族肖像画家"。听说他曾说自己"被双重抛弃",也许表达的正是这种具有个人特色的文化上的时空矛盾感受。如何评价在美国的这些具有观念倾向的作品,我还想不清楚,但它们真实地记录了陈丹青的文化际遇和无奈选择,也记录了他对西方艺术和东方艺术的新的感受和理解,是无疑义的。

  最后,我想对老朋友说:回国是好的选择,至少对你是好的恰当的,更有价值的选择,以你的才力、学力、智慧,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教授。而新的生活与对象,也许在某一天能启开的心扉,第二次爆发创造的激情。我真诚地盼望着,也真诚地祝贺你画展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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