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佩霓威尼斯现场报道 摄影 邓惠恩 文章来源:《艺术新闻》
事实证明,这次由史泽曼Harald Szeemann运筹帷帐,以"众生舞台" plateau of Mankind挈题策划的第四十九届威尼斯视觉艺术双年展,倘使缺少了绿园城堡Giardini
di Castello永久国家馆区以外的国家馆共襄盛举,整体表现势必益形单薄单调,恐怕更加乏善可陈。
尽管总策划人史泽曼的选择,因其个人好恶转向而出现了"旧爱新欢"的情势,对亚洲艺术的关爱显然已经不比当年,只在最後一刻,聊备一格的钦点了三名低曝光率的大陆青年艺术家:徐震、海波、萧昱,代表中国参展。所幸有中国一香港馆、新加坡馆首度与会和四度参展的台湾馆,使得场内比重失调的窘境获得纡解,裨益主体展并为之生色不少。
一样以官方为後盾,有赖公部门操刀主持办理的台湾、香港、新加坡等馆,展览成果辉煌为众所肯定,无疑是此次双年展不可或缺部分。三者不只平衡弥补了"众生舞台"主题馆品味的偏颇失焦,尤其因为各馆别具特色,实际表现亮丽讨喜,兼具互通有无的互补效应,从而营造出跨区域良性整合的态势,有助於亚洲艺坛壮大声势,恢弘格局。
威尼斯双年展主要以三大核心区为中心展开,亦即绿园城堡、军火库区Arsenale、环圣马可广场区San Zaccaria,其渡口船站乃进出威尼斯必经之转运点。依前提顺序,三座船站里里外外贴满了台湾、香港、新加坡三馆的展览宣传海报。若一时不察,直教人误以为台、港、星三地为求自力救济,协议结盟打群体战,力图险中求胜。此举之所以引人侧目,不唯视觉上惹火抢眼,更被视同亚洲三小龙公开宣示进军国际艺术场域的志在必得。
台湾馆沿袭往例,依旧在总督府侧昔为监狱的普里奇欧尼宫Prigione办展。总督府後方眺望叹息桥的Canonica桥边,有统称为Santa Apolloni区的一列连楝建物矗立一以地处Musicanti
di Santa Apolloni的香港馆起始,新加坡馆所在的Schola di Santa Apolloni居中,而亦为初试啼声的纽西兰馆,则栖身於Santa
Apolloni博物馆。英雄所见略同的结果,造成三馆栉比鳞次地一字排开的盛况,一举遮蔽了圣马可广场周边菁华区半边天。如此一来,加上一水之隔的台湾馆,便在威尼斯中心要冲,盘踞出本届双年展不能错过的"亚太艺术特区"。
无独有偶,三个与华人艺术相干的国家馆,均委托AriCCommunications艺术经纪公司的Paolo de Grandis、PaiviTirkkonen夫妇,担任威尼斯当地的协调人。这对企图心旺盛的拍档,从长年固定与台北市立美术馆搭档起家,曾协助台北大未来画廊推出民间版的台湾馆。经营到这一届,则是一口气承揽了台、港、星、乌克兰及克罗埃西亚等五个区域国家的展务活动,显然已经成长茁壮,非昔日吴下阿蒙,实在可以另类的"亚洲奇迹"譬喻之。诚然,由同一批人马操刀,人手调度难免迭见捉襟见肘,但最後关头皆化险为夷,即时圆满收场,总算皆大欢喜。
三个华人艺术馆,肇因於此时无缘在绿园城堡区内设立常设国家馆,不得不有志一同,纷纷的租用市内历史建物作展览场地。即使不脱古迹保护法的严格牵制,最後呈现的展场三者迥然互异,充分标举固有特质的个别差异。
由国立美术馆馆长郭建超任总策划的新加坡馆并未设定主题,策展人则指派该馆馆员Ahmad Masahadi及Joanna Lee担当。艺术家陈克湛(绘画)、Salleh
Japar(静态装置)、MathewNgui(多媒体装置)、Suzann Victor(动态装置)四人的作品中,公认以Suzann Victor的力作最突出。沿展场入口梯间拾级而上,迎面而来偌大的一座玻璃吊灯装置荧荧发光,气势慑人地镇住幽冥的主厅,不动如山的主体吊灯四极安置著四盏血红色吊灯,依电动机械摆来回巨幅振荡,具体而微的营造出女性情感的岌岌可危和摇摆不定。这也是场中唯一善用场地原貌的创作。新加坡馆所费不赀,从建构展场气派的大手笔可见一斑。求好心切固然可以理解,然而整体美容或许失之不必要。一截为二的场地规划,彼此夫调而难以呼应互补。前场力保古朴宽敞的调性,却因後段木作装璜过分强势,产生建筑结构凌驾倾轧作品实体的遗憾,因而显得逼仄黯淡呆板,连带引发人联想起新加坡为国家机器操控的刻板印象。相对上,台湾馆在空间配置方面要高明许多。这必然与台北市立美术馆受惠於四度"旧地重游"有直接的关系。经验老道足以确保驾驭展场的功力臻至纯熟。这次展场设计改造可谓精简到了"原装原味"的地步,改造不露再造既有空间的意图,效果反倒远较前面三届乾净俐落而直接了当。林书民、张乾琦、刘世芬三人有关影像的创作,分据三间独立的厢房,自成互不干扰的完整空间,外场正厅则调和了体积庞大、面积广阔的立体、平面装置作品。笔者认为王文志的作品假使能移至正中央,善用天花板原有的铸铁大吊灯,行将更添材质、造型与时空并置的张力。规划者未取此道,想必是顾虑到以不干扰林明弘的巨幅乳胶漆印花布壁画所致。这回台湾馆的展览,不见赘言、不假浮夸、不多矫饰,难能可贵的做到了to
presentTaiwan as it is,木公丙账幼他0释出台湾当代艺术道地的实况。唯一的美中不足,可能是"活性因子"这个理应串连整场的策展理念未能立体化,在展示中隐晦不明,致使策划人高千惠的论述和展览分家,彷佛各自为政并自行其是。
只需从香港馆展示设施的简约,便可推想得知其筹办展览经费的额度,必然远不如台湾、新加坡两馆充裕阔绰。不过因地制宜的权宜性极简举措,却发挥了小兵立大功的功效。在巧妙化解了未能粉饰雕琢可能暴露出寒伧赛促之馀,犹能创造凭添香港风情、人情味、活力十足的空间氛围,殊属难浔。香港馆整体展场的穿透性及层次感,远优越於其他两馆。从户外桥边运河畔船阜开始发挥,一路倾斜延伸进入室内展示室的最里间,动线蜿蜒错落有致,穿梭於市井巷弄之间从事"临街的观照"的临场感不言而喻,促成了类比威尼斯曲折仄径狭路相逢的逸趣油然生发。这番看似不经意但却有意的费心安排,的确是饶富创意及想像力的佳构。由是论之,此展最能挈领题旨。策划人张颂仁以与观众互动为诉求,揭露香江鲜为人知的潜质禀性:梁志和一黄志恒彻底弥合两座港都的外观与生活样态,色香味具全的作品温馨可喜,亲和力无出其右者;何兆基"以身试法",邀人以敏锐的洞悉力,一探人类共享但似是而非的身体记忆;鲍蔼伦录像装置的凄恻婉曲,幽幽撩拨著所有寓居都市者内心蠢蠢欲动的哀绝孤矜。
在宣传策略上别出心裁的周边配套活动,乃各国画龙点睛之处,但求增加能见度,并搏得观众青睐。诉诸地方特色,三馆不约而同地引进音乐热场。新加坡中规中矩,在开幕式上以幽扬的古典国乐伴奏贯穿仪式,致赠贵宾的是内置五色香料的大红背袋。香港馆以龙氏父子搭档两度献艺,在晚宴、开幕酒会上演奏今人创作的现代国乐,制造嘉年华会的热闹气氛。香港得力於诸多物资赞助,伴手礼丰富风雅,包括"上侮滩"的正红真丝围巾,张颂仁设计、乐茶轩承制的手拉胚五色品茗杯,荣记茶行的"云清茶"等等。
这回台湾馆宣传活动所本"当省则省,当用则用"的原则颇费解,教人百思莫明。先前高千惠预告的教育活动尽付阙如,取而代之的却是在著名的伦敦大饭店前的摆渡口,举办陈升与新宝岛康乐队的露天热门演唱会。台北市长马英九声明场地使用业经威尼斯市府核准在先,所以对当地船夫围剿抗议行动不以为愠。而文化局局长龙应台,甚且在发言邀请留滞台湾馆敬候抗争结束的开幕贵宾移驾时,为此示威活动歪打正著意外取得的publicity,难掩喜不自胜的兴奋之情。然则身历其境目睹全程发展的笔者,实在无法苟同於如此一厢情愿的看法。不禁忧心忡忡,想进言提醒一派天真乐观的官家诸君:合法性不等於正当性,知名度不是票房的保证,曝光率不代表肯定,争议未必有助形成口碑,而宣传的成效更有正、负两极。任阿促销活动均应因势利导,不尊重地主国传统无异於嚣张无知,反客为主不啻是藐视当地风土民情。惹人反感以致针锋相对,进而引爆正面冲突,劳驾数十名警力进场严阵以待"一场纷争下来,牵动的岂是良性互动,带来的何尝是加分效果?只消观察一旁露天咖啡座座上客和船站上候船者的神色,便能了然於胸。究其根本症结,敢问主事高明:此举的主要目的为何?逻辑道理何在?与台湾馆展览的关联性又何以儿得?据悉策划人本身事先并不知情,这麽说来,此情此景教参展者如何消受,又让出任担当的策展人何其尴尬,更情何以堪?
相较之下,香港馆策划的热身晚宴"亚洲前菜"Asian Antipasti则诉求明确,手法新颖而格调高雅,难怪赢得众人一致称道。设宴款待国际艺术要人所在,正是四年前陈水扁任市长时欢宴的Torcello岛。风景如画的妥切娄岛薄响盛名,不光因为是名旅馆Cipriani的关系企业,更为其乃威尼斯市建城的历史起点。香港艺术跻身国际的处女航,匠心独运地精挑此处启程,寓意深远而倍增人文色彩。一百五十馀名不远而来的嘉宾,名册形同世界艺坛举足轻重的点将录。香港恃其特殊的地位,阔气但不俗气地集日、韩、台、星、中、港六地参展艺术家共济一堂,不分国籍一视同仁,由策划人-一引荐予足堪影响国际艺术视听的名家贵胄。此等大器宏观的整合性尝试前所未见,响热烈有目共赌。只可惜香港特首董建华、台北马市长、龙局长及部分北美馆人员不克出席亲身与会。
纵观三馆总体表现,平心而论互有专擅。新加坡馆整体形象塑造成功,展览馆修茸堂皇,印刷物设计上乘而质地精美,贯彻了国家文化政策参与国际的雄心魄力,昭示著坐拥独立政治实体全面支援背书的优势。又恐也应归咎於斯,展览虽是四平八稳,但艺术性表现则严谨有馀,而活力不足。香港馆充分掌握了质量并重的平衡点,行销策略规划奏效,在实质反应回馈上告捷-一专业口碑与一般舆论、同行出席率与参观人数,可以等量齐观。操盘的灵魂人物张颂仁自然功不可没。其长年在华人、国际艺坛仕事,积累出的丰硕人脉、资源、公信,藉此机会展露无遗,蔚为实力的基础与魅力的保证。尽管如此,官僚体系意识型态介入和政治干预的阴影,虽几经折冲淡化,但仍处处有迹可循。这种隐忧今後若不能适当处置排遣,终成尾大不掉的障碍。香港如果有心实现成为华人世界甚至是亚太当代艺术代表都会的愿景,官方中长程的擘画,务必恪遵"少一点政治味,多一点艺术性"的原则。
香港、新加坡处女秀在筹备过程中的处境,一如当年台湾首度前进威尼斯的境遇:不例外地使当地艺术界人人自危,引发明争暗斗,生怕第一次也会是最後一回;政府视同宣扬国威,大张旗鼓而经援阔绰;艺文媒体趋之若骛,争相报导,钜细靡遗……对於香港、新加坡,这一切才只是开始,国际艺术之旅,仍是长路漫漫而前途未卜。台湾馆显然在成熟度的表现上傲视友馆。一派从容自在的稳健作风,友馆望尘莫及,足见台湾经年累月推动当代艺术国际化的绩效彰显,已领先东南亚地区。唯独台湾不能规避的是必须在此基础上再行超越,提升层次、格局,才能确定立於不败之地。
这是笔者恭逢其盛的第五个威尼斯双年展,有幸连续四次冷眼旁观美术双年展台湾馆的布展、开幕情况。此次虽然看见新加坡工作团队分工井然有序,也并非无视於香港特有的"八人学习小组",如何任劳任怨地协助参展艺术家。但是眼见台湾馆的团队气氛出奇地和乐融洽,一反当年记忆所及,的确特别感动,在此值得一提志记。受邀艺术家彼此年龄相仿而作品又旗鼓相当,自然是原因之一。不过北美馆组长陈淑铃的沉著公正,搭配高千惠的明理低调,相信才是建立全体互信互谅默契的础石,也正是台湾馆流露出一股笃定自信的关键所在。
至於独获史泽曼偏爱,入列双年展主题展的三位大陆艺术家,他们的际遇又是如何呢?匪夷所思的是,传闻三者在半推半就下,居然全数自费参展。人单势孤地属於展览主流之外的小众,没有大陆当局撑腰,缺乏国内机构庇荫,也无威尼斯地陪照应声援,处境远不如台、港、星三地的艺术家风光。固然港、台艺术家因同文同种而垂询殷勤,基於同胞爱也不分彼此,可三位年轻艺术家的心目中,终归不免兴起"技未不如人,但时不我予"的喟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