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ART:从1996年开始,你的作品先后经历了几种不同的创作手法和选题的变化,在这些作品中融合了传统的实地拍摄,电脑合成、甚至更直接的在照片上染色的方式。其中有人像,静物,风景,也包括装置。在这些作品背后,你能否描述一下主要的创作思想和动机?
HL:整体的观念是从中国传统入手。一个是对宋朝院体绘画的兴趣,有一阶段油画画不出来,就开始尝试做了一些小的装置,便开始了摄影。后来就用了一些宋朝花鸟的院体画,在形式与构图上考虑借用宋朝团扇的那种的方式,开始没有考虑好,借用宋朝团扇那种不规则的圆形,考虑到现代人的审美,就更加往广告的那种方式上转变,圆变成了很规整的圆,图像更加清晰,所找的背景颜色也更加干净,很鲜明的颜色,比如说黄色、蓝色。古代画在绢上的团扇本身时间久了就会变成那种暗褐色。
面对现代社会。我所选择的是那个时代的图示,画面的结构方式是宋朝的,那些画面里面以前活着的鸟在我的画面里变成死鸟。死鸟作为一种观念性的符号,其实是延续我在油画创作时的观念,这个死鸟可能是我自己。按照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的话"面对现实,我紧闭双眼",这样的一个哲学背景思考问题,实际上也是对逝去的,传统中美好的东西的一种怀念。
应该说是一种比较可怕的矛盾心态,包括我拍的苏州园林,紫禁城,故宫那种风景,也是一种矛盾地,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是完全美好的,既有好得,也有不好的东西。这是我对中国古代文明的一种认识,不能说我批判她或是赞美她,我只是把我理解的中国传统文化在我内心里的一种存在展示出来。
就像一个诗人曾经说的那样"我热爱,并仇恨我脚下这片土地"。处于这样的一种矛盾。
SUNDAY-ART:在你的作品中有很多灵感来源于对中国古典名画的一种重复或复制。这种重复和复制你认为在今天对观众、以及你个人是否具有特殊的意义?
HL:首先,宋代绘画对于当今中国人来说,他们并不很了解。中国自身本来有很优秀的文化,在今天中国人漫漫地都淡忘了。经济大潮的冲击,在这种社会状态下,很少有人再去思考中国人内心当中本身与血液有关系的东西。那么在我提倡这一点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进一步发扬或是告诫大家这种东西是很美的,我们曾经所拥有的,现在都失去了,这是一种对逝去的文化的怀念,对失落的故土的怀念:还乡与乡愁。
我个人,骨子里边还是有一种中国文人的那种"悲秋"的情怀。
SUNDAY-ART: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对于观众来说,他们是否需要预先了解和知道那一时期的历史,或是对古画的原始背景有所了解之后,才能真正理解你的作品。
HL:如果观众比较了解古代文化的话,那么再看我的作品他会觉得更好,因为一个传统啊,她并不是很容易就被割断,很多我们现在的审美方式都是从传统过来的,即使他不了解宋代,或古代文化,但传统遗留下来的在人们的脑子里还是会有个烙印,他还是能够理解,还是会认为它是美的东西。
SUNDAY-ART:你认为你的作品会激发他们对这种烙印的反应吗?
HL:这个很难说,因为现在的文化都是比较快,不可能说他看了一张画后,就会反复思考,我认为这都不大可能。在我的作品当中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美。记得吴亮说过他对我作品的感受:"作品表面很漂亮,但仔细一看又不舒服。"也许这会引发人们去思考。比如说很漂亮的花卉,构图也很漂亮,但会突然发现一只鸟,躺在那里,下面有一滴血。给人们一种针刺的感觉。
SUNDAY-ART:在你经历了各种不同方式的摄影和创作之后,从概念上,你认为自己是一个观念艺术家还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现代摄影艺术家?或许这种区分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HL:我希望扮演一个观念艺术家。在这种时代,最主要的是艺术家应该表达自己的态度。如果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摄影家、画家,甚至是国画家的话,我觉得都没有意义。中国画从五四以后,就曾提出中国画的改革和革新。近一个世纪了,这种改革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进展,而且有些时候都走偏了。那么实际上,所谓对传统的改革就是一个挪用-把她本身的意义改变,她的形式可以保留。我用摄影来描述一个传统样式的画面,首先就是一个改观,另外我再从自己的观念和态度上,强调一下,那么所谓的传统就完全改变了。
SUNDAY-ART:改变传统方式是不是你创作中的一个潜在动机?
HL:不能说完全是为了改变传统。对传统的认识和挖掘可能是我创作的源泉。包括最近做的飞天。飞天他是最具中国特色的东西。人们,包括世界对于中国宋代的绘画不很了解,但对于中国郭煌的壁画很了解,飞天这个形象可能都会知道。飞天实际上是两种东西的结合,一个是道家的羽人:天空中飞的人,和佛教两种文化的结合。形成了飞天这种形式,实际上是中国古人对不能达到的境界的一种想向。
现在,宇宙飞船可以上天,飞机很容易上天,那古人是不可能想象这些的,我想把这两者作为一种对比,就是说把古人的想向和现代人的已经达到的东西并置在一起,造成一种意识上的冲突。
SUNDAY-ART:如果让你个人选择,你愿意观众的认识更多的倾向于哪一个方面?HL:我觉得我的作品首先是一种呈现,首先我希望大家都喜欢,至于他们怎么看,这一点很难说。因为一个艺术家的东西,让别人完全理解是很困难的。我运用现代广告的方式。比如说很漂亮,同时也延用了传统的审美方式,比较优美。我觉得现代艺术对我来讲还是应该以美为主。首先要好看。
SUNDAY-ART:好看是不是在你的作品中比较重要?
HL: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点。现代作品中的所谓的观念,实际上就是一种想法。在作品中如果你没有把自己对人生的态度,世界的认识和理解表达出来的话,剩下的仅仅是一种形式,按照过去苏东坡的说法,"绘画以形式,鉴于儿童龄"。跟儿童的心理一样,仅仅有审美肯定是不够的,作品还应该表述你的看法。
SUNDAY-ART:在你的作品中始终保留着一种艳丽的伤感、晦涩的嘲讽、对自我哲学意义上的反复追究。在艺术形式上也有一种异乎寻常上的严谨、苛刻。在近几件作品当中,例如1999年的《10月1日》、《我是飞天》、还有《我梦见我的父亲在午夜...》,从观念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仿佛摇身一变更加自由起来,突然从那种传统的寓言模式中解脱出来。这几件作品,强调了主题的荒诞性和反讽的意味,也更加迎合这个时代的特征。更有趣的是你的形象从《1999年10月1日》里面的那种平稳、祥和,变成异常的艳丽妩媚,甚至有些做作。你是否在做一种观念上的转换,从一个幕后工作者,一下走到舞台的中央?
HL:在我做仿宋的作品的时候,我感觉到这种方式已经做绝了,那么我肯定要考虑一种新的方式。经过了很长时间,当时我的想象力有些匮乏,忙于作别的事情,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1999年10月1日》的作品,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当时考虑我画册中要有自己的形象。结果就做了这个照片,展示小鸟和我之间的关系,出来以后看上去更像一个作品。
至于角色来回变换是必要的一个阶段,从一个旁观者然后到自己介入。我也考虑了一些行为艺术的方式,自己来介入。本来"飞天"想找些女孩来做,但突然感到我所要求的意义就缺乏了,这件作品的题目是《我是飞天》,那么它的意义就扩大了。我把我自己比喻成"飞天",就是我现在的想象力和现代高科技的一种关系。如果是一个女孩的话,那只是摹仿郭煌的飞天在飞,仅仅是古代和现代的关系。现在就是三者之间的关系,我--现代--古代,这样三者的关系。外延就扩大了。
SUNDAY-ART:近些年里,现代技术已经成为影响艺术家作品的一个重要因素,你是如何看待它的重要性的?
HL:现代科技在今天我们都无法避免。启用电脑合成做作品,这只是一个过程,最主要的还是你个人的想象力。想象力的缺乏,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很大的特征。所以说,想象力仍旧是最重要的。
SUNDAY-ART:整个世界范围内,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运用影像的方式来展示自己的观念,有人说:"今天是一个影像的时代"。在上海今年11月份的诸多展览当中我们也看到了数量之多的影像作品,你个人觉得你的作品在其中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你的作品是否可以代表一种新的影像方式?
HL:一个影像的时代不是中国现代人想出来的,在西方,美国已经存在半个多世纪,在我做第一件作品时,我已经感到了这种压力--影像对我们生活的压力。实际上是它规定我们的生活,它左右我们的审美。
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就显得非常大,我们如果还是以传统的方式进行创作的话,很多人就不会去关注。以前画的油画、版画,有些表现主义意味和哲学意味的东西,我把它们称作形而上学的作品,就很少有人去关注这些,因为时代不一样了,这个时代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摄影恰恰提供给我们这样的一种方式。
那么就我的作品来说,应该是具有先驱性的。最早从中国古代文化的角度挖掘影像的意义,可能我是最早的。这一点是没有人能替代的。现在有很多作者,像王庆松,也包括我的学生,也运用了很多方式,其实都是我的那种方式。运用中国古代方式,我觉得我是第一个人,很难替代。从97年戎戎他们编的新影像画册,我在其中以中国古代既艳丽又凄惨的那种方式,我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