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先生:
您好!
可惜啊可惜,我本来真准备考虑一下您的建议学高名潞去哈佛读博士再回来上网,并且己经开始劝我身边的众哥们:拿到博士之前千万不要上网,以保证美术同盟成为博士论坛。没想到今天居然被美国使馆拒签了,我生气之余当即决定,哈佛就算了吧,等彭德先生混成了博导,俺去考他老兄的博士吧!
不过虽然写一篇不太聪明的短文对我来说无需煞费苦心,我还是无意去做一个论坛新人。这个词让我想起几年前,九五年左右因为我在《江苏画刊》发了一些费劲的“学术文章”(其实正是令人讨厌的你所说的‘西式文本’),无意中得了微名。有次我路过上海,几位南方论坛新人请我吃饭说:咱们形成一个群体来“北夺飞机票南夺导游图”如何!飞机票指的是当时唯一能向外推介中国艺人的老栗,导游图我想是指吴亮吧。当日我哈哈大笑,在心中扬长而去,从此不屑当论坛衰人与这群宵小为伍。这些人拉拢不遂,后来纷纷写文章批评我。我发现有些观点其实如果我不提本来他们也是会提的,可正是因为被我给说掉了,人家就非否定不可,为此不惜犯错误。于是话语就跟事实没什么关系,这事儿无聊得紧,足于又作为您批评现状的证据。(你关于争鸣的文章非常非常好,我佩服之极,僻免非建设性的争辩确是十分重要。)
虽然,但这些论坛新人还是做过客观上的贡献。恩格斯恶是杆杠之说固然偏激,但确实有很多推动历史的力量其动机往往不见得正大,始于名利贪欲者未始不能饶益于事,洁身自好的无为者可能反而也会成为吃人血馒头的帮凶。更有一开始是投机,干着干着就会被他所干的事所感染,后来真正成了殉道者的。此事殊难断言,萨特的自由论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用心良苦,不断给人机会,甚见慈悲和方便之意。这弄得我对病态和投机不太敢轻易地全盘否定,至少似可不必追究动机,并且可能要学习克制自己感性的厌恶---这一点我并不是很有把握,也未必能做得到,只是说来求教罢。
王国维自沉我也读过那些翻案文章,只觉得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可以这样来翻的,但知人论事应以大势观之。倘无日常的郁集,具体的事哪里那么容易破坏一个学者内心的平衡。又,我读王的书有一点很奇怪:他气质近叔本华,本来很容易亲近佛理才是。而他在国学这头谈中国哲学时未涉及佛教,治敦煌学考证过那么多写经,居然在思想内容上没有受到什么濡染,殊不可解。他有“人间地狱真无间,死后泥洹枉自豪”“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等句,似乎表明了对于“逃于禅”的解脱方式根本不信任。本来,觅心了不可得,便是“与汝安心竟”之时。而我国传统文人的修养结构本是“据于儒依于道逃于禅游于艺”,缺一不可。我想他如象康梁他们那样有佛学支持当不至于有自沉之举。
我说这些倒不是想闲扯——我们回头看国际艺坛的“中国牌”时可以发现,除了当代国际政治资源的利用外,大侠们在挖掘利用和转化传统资源之时,雅到易学俗到马桶,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用,但其思想结构多在儒道二脉,尤其道家一路更盛。我想这他们与从外人的眼光来反视,所以拿了最独门的东西出来有关。但如果事情要更往深里走,难免要牵涉到与东亚纠缠千年的佛教思想这部分。这么重要的遗产居然弃用,亦是怪事,我诚愿自己和更多的同道能在这上面有所作为。
有此一节,彭先生固可不必担心俺去跳未名湖,俺是海边长大的人,那口池塘本来太小。虽然要谢谢老兄一把拽住我的善意,但也还是应该指出,你拽住一个人说你千万不要寻短见,这可以是种栽脏的恶毒手腕。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停止偷东西的?”,好象人家一直在偷东西似的。这跟“你要是想要你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是同一种语言游戏——这办法我们经常用来逗乐,并不怎么高明。
又,圈内圈外都有把一切出格行为都乱叫做“行为艺术”的恶习,包括很多本身是搞行为的人也喜欢说什么文革是最大的行为,毛是大朋克之类的话,我对这类不负责任的说法历来反感。想不到您又搞栽脏,硬说我认为自杀自残是行为。(我有篇关于这个的文章《行为艺术,有没有搞错?》,附在后面。)——行为艺术当然可以用各种办法去做,包括自残,如果需要并且用得合适的话,比如谢德庆的作品。但不等于只要自残了就是行为艺术,——很多行为不够艺术,这不是行为艺术的罪过,这应该是逻辑常识。
其实您所反感的并不只是暴力也不只是二十世纪,根据你在《陷阱中》一文的诊断,文化专制主义的压抑史长达几十个世纪,这便覆盖了有文字以来的文明史,这便使人去追问在压抑发生之前都有些什么?我把得当时我们人这种动物先茹毛饮血后刀耕火种,欲望推着历史血战前行,并不识得我们今天所说的优雅。我国的圣人们提出一种理想社会时总爱把它放到古代去,说今天是礼崩乐坏的糟透了的末法时代。然后以替天行道之名行翻天覆地之实。我记得拜伦在《青铜时代》开篇处讲得妙:啊,好景不再,一切逝去的时代都好;这时代如果肯逝去,也将为人称道…其实我们需要一个彼岸来修证此际的人生时并不一定需要怀古,而且也不需要前瞻。可能对于彼岸的心理依赖都是可以改掉的。当然我的意思绝不是说咱们就此不要理想,而是说要放弃全盘否定和呆在哪就骂哪的心态,更平和和务实地来看待现实中的弊病。
解决办法只能是对体制和观念的逐步修正,但不可能是一步到位的替代模式。我前面说到投机者亦能参与历史,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能通过号召大家都来当圣人来搞好社会,国史已经证明这条路走不通。你可以这样要求自己并自己感到尊严和优越,但我们得有起码的理智去认识到大多数人当不成,也可能压根不想当圣人。我们得在这个“大家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的前提之下工作,合作,建造一个制度来互相约束,这是相互尊重的更深层次,即面对我们自己和他人内心的邪恶,虽然这不等于放纵它。而那种全盘否定后扭转乾坤的思维正是一种“五四”式的思想方法,它的简单化带来的恶果至今昭然,焉能不慎。提出一个震聋发馈的全盘替代方案太象圣人救世了,对于个人来说或许不失为一种自我鞭策与自我要求,一种内圣之努力,但如果要拿出来做为外王之术还是容易为我这个年龄的人所普遍怀疑。九十年代固然有其物质主义的过分澎涨,但我仍将泼皮精神视为一项重要的成果:我指的当然不仅是某几个人的绘画或者王朔王小波的贫嘴,而是那种北京为中心发展出来的自我批评的精神。这种对大叙事的不信任包含了对个人意志构成的警惕,就是说,当你“事儿事儿”的以为自己是谁的时候,可能早就已经搭上了“共犯”的贼船。所以批判总是从自己身上开始的:先放弃圣人心态——虽然现实生活中有那么多的理由教你“一天比一天地看不起人”。
多少罪恶是由圣人们义正辞恶并动机纯正地造成的,没有必要再继续这种冒险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可以开始来谈实验,无论是艺术上还是社会实验。我们必须也只能从错误之中学习。
实验的结果可能碰巧也让一些人觉得优雅,比如我一贯主张实验,我的作品就经常结果挺优雅,这跟个人气质有关,不足于用来要求别人,而且我自己对此并不自得,甚至不满。彭先生要办优雅艺术展,我可要毛遂自荐。但是优雅只是一种结果,不值得作为一种方法和类型,并且也无法形成评价系统,因为不可操作。
希望尽早看到您《放弃实验》的妙论或谬论。
大安!
辛巳元宵,
邱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