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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烦技痒或曰故弄玄虚

刘源
2001年03月17日 文章来源:  

时下美术界引人注目的当属蔡国强的"《收租院》事件"。这原本是极其普通的事,想不到楞是有许多人,挤上了这趟连自己也说不清要开往那里的班车。大有凑凑热闹、小试牛刀的嫌疑。集老中青于一体展开纷争,似乎是中国美术史上绝无仅有的事。若子孙三代披甲执锐、同仇敌忾一定可以大获全胜。遗憾的是三代人是仇家。于是便出现年长的骂孙子年青、年青的骂爷爷腐朽、中年者故作深沉,一会儿指责老的,一会儿拍打小的。这局面有些乱套,乱套的原因在于大家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游戏规则。单听得有人叫唤,便急忙飞身上马迎战。

1990年,我在湖北随州某农村下乡锻炼,在造型古怪的乡镇府大门外,常年设着一个棋局,对奕双方是七旬开外的两个老人。每日开局不久,便会围上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有做生意的小店主、有过路的闲人、也有政府文书。大家乱哄哄地围成堵人墙,各抒己见,争执不休。但无论吵闹到何种地步,对奕者均不予理睬,只是按照自己的路数展开攻守。一次有个少不更事的后生在大叫数声"上马、上马"之后,竟伸手替人走了一着,结果,对奕双方不约而同地起身离开。他们留下一副残局,围观者顿时失去了雅兴。我注意到,没有任何人提议将"残局"走完。生活中尚且如此,做学问则更应理智些。当代文化的开放性、多元性并不等于无秩序,没规则。奇怪的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却有不少人佯装不知。这其实是单薄、脆弱的表现。

我无意攻击任何一个人、一个流派。蔡国强的作品我喜欢(包括《收租院》在内),但并不等于反对彭德先生的批评观点。批评家若不能批评,甚至是严厉、苛刻的批评,便不是批评家。国内有半数以上的人其实应该改名为"颂扬家"。有人说"折中主义是墙头草"。且不说这是阶级观点,或泛意识形态论,就学问而言,我看"墙头草"可能是最好的治学方式。吸左右之精华、取长补短是既谦逊又受益的上策。仍以下棋作例,我们既不要攀附强手,又不要同情弱者。做个冷静的局外人,分析、总结、学习之后再发言,不是更好吗?

照理说这一切全是蔡大师惹的祸。借用了人家的东西,还"发了财""出了名"(戏语),却连声谢谢都没有(只是印了介绍用的说明书)。东家自是不愿意啦!尤其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的今天,以法律为武器―――"起诉你"!似乎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不知是"借了人家的嘴软"还是棋高一着,聪明的蔡大师竟没什么动静。既是两家闹矛盾,便需要一个出面调解的人,恰好彭先生路过,仗义直言的秉性使他当即断:"蔡方错"!

彭先生近年几乎已淡出前卫批评而致力于国学与美术的研究。这次行为无疑拔草寻蛇惹祸上身。按照他生活中为人和善、做事谨慎的风格,他绝对不会去自讨烦恼的。是做学问马虎不得?做艺术剽窃不得?还是做人虚伪不得?······导致他这次偏向虎山行的?原本是想"说句心里话",一不留神却捅了马蜂窝。崇拜蔡大师以及向蔡大师致敬者大有人在,简直象一支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而彭先生却大有兵微将寡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端坐城头焚香拔弦的诸葛孔明······网上有人说"彭德不愧是文化革命过来的人,三下两下就把邱志杰给办了······"(大意)邱志杰听了准得发疯,"我的子弹还没打完呢?谁说完了?!"(戏语)。这样演绎下去,我担心真有拔枪舞刀的可能。倘若真有一方恼羞成怒地将"刀子"插向对方(譬如骂娘、揭短等手段)那才真叫不值,所以我建议大家全部卧倒。

彭德在分析《收租院》时写到"它具有文革美术的种种特点:煽情、夸饰、虚假。在揭露大地主刘文采庄园剥削农民的同时,惨染了文革期间蓄意虚构的一些故事、情节和细节······"包括对刘文采的评断"一个坐镇一方的大地主,如果没有过人的智力、精力和知识,没有先进的经营方式,他的事业就决不可能展开和持久······"这本是评论家自己的观点,无意用作标准答案,却引起高名潞的不满与郁闷:"我们不能把《收租院》从那个时代抽出来。艺术作品永远是它那个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这是人人皆知的大道理,并不能由此断定生活在今天的人就不能评论历史作品、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为什么?难道批评家的嘴应常年贴上封条?这种说不得、做不得的文化心态是否有些霸道?现实中,我们可以对个人的生活作风三缄其口,但对艺术也要如此吗?与此同时同时,他又饱含真情地将自己的家史抖给读者,说自己的祖父也是地主,且在分田时自杀的,其父亲当时被关押,他没谈自己当时的感受,只是说在第十一次见到了毛泽东,流了泪才满足了心愿。有些不知所云,大概是想说明"文革艺术"的真实性?

如此看来,蔡大师是批评不得的,《收租院》也是批不得的。果真如此,批评家只有批自己,批家人了。但艺术争鸣最好还是别把家人带进来,免得大家急了,孩子一般互相拿对方的家人开涮。这种动辄就"挖其祖坟、毁其风水"的作风与草莽绿林相差无二。从这个意义上讲,彭先生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畅所欲言一次,却两边都不落好。

兴许远在美国的蔡大师正在纽约玩牌呢?他上帝一般扔出了问题自己却躲在一旁偷笑。他是否在做新《收租院》之前,早料到今天的这出"戏"?

这推理显然太荒唐,却是支不错的镇静剂。尤其是对当下头脑发热、心烦技痒的青年,更为对症。如果说中国的长者有曲高和寡唯我独尊的毛病,那么中国的后生则常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家院给占了的革命情结。幸好当下"私"字当头,否则真可能梁山好汉一般滴血为盟揭竿而起。农民起义可能会建立个新王朝,艺术家"起义"却只能使艺术史增添几个白痴,几个疯子。

我将中国艺术粗造、劣质,艺术界混乱、失真的原因概括为"三多"。

一:艺术家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们赶上这么大的一片森林,赶上"什么鸟"都有的时代。"天上掉下块石头,砸死的肯定是艺术家"。成千上万只鸟盘旋在原本就不怎么蔚蓝的天空,加上各种叫鸣,汇集成一股灾难性的飓风,所到之处荒凉杂乱一片。要命的是个个都标榜自己是最聪明、可爱,最有才气的一只。你来我往地乱飞乱撞,甚至常常为一粒米而相互倾轧,死缠烂打、茹毛饮血其状如令人生厌的秃鹫。一个发展中的农业大国,当然养不起这些胃口不小的鸟儿,若将这些鸟一一放飞世界各地,情形则大不一样,没准儿会被别人视为珍禽并保护起来。就连艺术家也常常由衷地发出"艺术家太多"地感叹。全世界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拥有如此众多的"艺术家"。我没有去过印度,想必印度应该是念经的僧人多于艺术家。糟糕的是我们没有一块很好的领域去放养,也没有人喜欢领养,这便造成今天不少人心烦意乱、心烦技痒,他们想提前上榜,以便找到栖息的树枝,结果往往会惹出些莫名的事端来。

二、艺术队伍中"少爷"太多:

我们的艺术队伍中"少爷"式的人物太多。当然,他们亦将自己看作是林子中的一只鸟。因创业无门不学无术,一着急成了艺术家。他们熬有介事地生活着,那里热闹就往那里钻,满腔热情、满脸真诚、满嘴脏话,以为这样便"艺术"了。阿Q是如何理解革命的,他们便是如何理解艺术的。动不动就嚷嚷革命来革命去的口号,欺骗、恐吓世人。美梦是如何将赵秀才家的宁式床以及静修庵中的小尼姑弄到手。因其"游荡"的本性,无论美梦实现与否,都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革命者"。这些插科打诨者最大的悲哀是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又演错了角色。

三、笔墨官司多:

中国文人自古喜欢打笔墨官司。而笔墨官司无逻辑、无规则、无德行又首推当代中国艺术界。从前些年李小山的"中国画穷途末路",到这次《收租院》事件,无不反映出这一样致命的弊端。照理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或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应该是井水河水的关系。何况批评的对象是艺术作品,而非作者。这都不行,非要有人站出来横加指责,一个个洋洋洒洒,一个个引经据典,非得让人低头认错不可。既便如此还不够,似乎还有踏上只脚的欲望。我怀疑这种行为的学术性和目的性,动不动就打起"中国"、"共犯"这些大旗来唬人,确实有些恐怖。文革遗风刻骨铭心地侵入他们的大脑,而且越是这样便越上瘾,说到底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想叫人欣赏吧,到不如在家中认真负责地睡个好觉,至少可以使这个世界显得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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