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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所有当代艺术不过是马塞尔·杜尚艺术的注脚(约瑟夫·博伊斯只是把已经滚动了的球,再往前推了一把而已)。这句话有问题,不错,但它的基本精神是正确的。 1963年,杜尚最大的一次回顾展在美国加州帕萨蒂纳美术馆举办。在展览的间隙,杜尚和她的女学生夏娃·巴兹为摄影师朱利安·威士摆拍了这张《与杜尚下棋》。2003年3月17日,南京半坡村咖啡馆的新主人罗隶罗辑在这张著名的照片前萌发了让人们《看杜尚下棋》的想法。一个多月来,各界名流纷纷登场,贩夫走卒频频露面,虽杂然相陈,却也泾渭分明(每张照片的文字中特地标明身份可以证明)。对大愚和大智者而言,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怪诞或略显做作的场景:衣冠楚楚的绅士在与全裸的女性对弈,画面信息的传达到此为止。而对一些稍具现代艺术史知识的人来说,此刻他们被不自觉地引到了必须动用自己的理性,他们心潮澎湃,紧紧抓住艺术史的稻草,在被变乱了的各种理论的泥淖里挣扎、梳理。于是,种种说法被小心翼翼地发明出来,从而各自达到一种并不那么靠得住的心安理得的状态,而此时,杜尚似乎正叼着他的烟斗,在一旁暗暗发笑。至少在智性层面上,杜尚把喜剧留给了自己,把悲剧丢给了别人。而当代艺术史却恰恰不可思议地按照这种事先编造好的以及后来层累的逻辑往前发展。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杜尚,况且理解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对现代艺术发生史源头著名人物的某个日常场景做一个更为日常化的消解,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即使没有暗示自己更高的认识水平,也表达了自己良好的领悟能力:这似乎正是罗氏兄弟的目的所在,尽管它稍显矫饰,我们可以从网上罗隶发布的广告“为了更好的、有效的控制和预防‘非典型肺炎’的传播和蔓延,确保您的身体健康,专家建议:去半坡村——看杜尚下棋”,或者从邀请观者参与时的让·鲁什式的发问:“你愿意拍一张《看杜尚下棋》照片吗?”可以看出。退一步说,这种日常化的消解只是一个幌子,罗氏兄弟也许后来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对凝视某个对象的人的背影产生了兴趣(他们亲口对我所说),比如南京艺术家孙建春的《看杜尚下棋》,他们从孙的背影中读到了莫明的诡异。但,这种说法毕竟只是一件伴随性的产物,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趣味,不过它在当时却是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避免了我们的尴尬。问题的症结在于罗氏兄弟是否有必要表达一种明确的观念?(对付大众传媒是另一回事。去年最可笑的一个例子发生在南京“晒太阳”活动中,《火烧雷锋》的作者徐泓对媒体说的“火烧雷锋……说明雷锋精神不死,我们要接过雷锋的枪”那段话)事实上,艺术家和批评家们都极其自尊地感到道理不证自明,按照禅宗的说法就是“说似一物皆不中”,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此讳之莫深——任何学究式的追问或维摩诘式的缄默都显得不合时宜。我突然想起南京的艺术家似乎特别喜欢做一些群众性参与的艺术,来实践博伊斯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名言,比如沈敬东、王轶琼的一些作品。事实上,《看杜尚下棋》的确成了一个真正名副其实的“群众”活动。参与者大同小异的姿势使每个意欲标新立异者无功而返,尽管我们看到一些小小的差异,而内心的折磨似乎到处可见。受着罗氏兄弟催眠式的引导,观者必须摆出观看的姿势,至于是否具备艺术史的常识并不重要,杜尚是谁并不重要,不需思考,只需观看,或只需做出观看的姿势,个性化被完全取消,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观者最后被告之自己参与了艺术创造,从而成为一个活的现成品——达成了他者(罗氏兄弟)的目的。面对这些照片,人们又实现了对《看杜尚下棋》的二度观看,并且被提示,你只是在看一张普通的照片而已,如果非要说出与你的其它照片不同之处,那就是这张照片成就了一次艺术。当然,其中的分别终究还是取决于人们固有的观念——也许慢慢累积的意味便由此诞生。此外,意味还建立在罗氏兄弟的双重身份上:艺术家与咖啡馆老板,艺术和生活有了自己的对应物,整个观念的实施过程也就顺理成章了。但,艺术真的是那么完美地等于生活吗? 当罗氏兄弟约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必须保护自己。他们狡黠的语气使我意识到,对《看杜尚下棋》的所谓阐释会很容易中了他们的圈套,我仿佛看到他们皱眉,摇头,跳过这些矛盾的文字,或是目光迷离,使文字仅作为图片的纯装饰意义的背景。 《看杜尚下棋》由于它的延续性(它要持续一年)被赋予了时间的内容,从而走向了更为开放的空间。但,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事实正一点一点远离最初的意图,并逐渐背叛了意图。半坡村咖啡馆毕竟不同于达达的伏尔泰酒馆,它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文学事件(比如朱文韩东的“断裂”行为)的策源地,但对以杜尚为标尺的当代艺术而言,人物还没登场,帷幕尚未拉开;罗辑或罗隶并不是杜尚,他们守着那个幽明的所在,在日常生活的碎片中试图演示着什么。尽管我很喜欢这种方式,但我冷酷地看到他们一脚踏空,再一次成就了杜尚。我同时又想,《看杜尚下棋》这个观念看起来可能无法后退,因为它只剩下最后一个面具。这种进退两难的观念其实特别适合南京这座城市,它无关痛痒、喜闻乐见,在意义与非意义之间徘徊,在混杂着淫靡的咖啡香气的空间停驻,看起来似乎超然一切,正好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种温吞、暧昧的背景。 2003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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