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青访谈 历史的幸存者:不要把过去当作勋章(2)

林:在看展览的时候,我觉得很多艺术家他都离不开画面上那种相像的东西,但看您的画,在展览里边就是特别跳的那种,感觉你的思维跟大家的思维都不一样。
叶:这是一种状态问题。就是说每一个艺术家表达出来的,作品所留下来的,最终还是一种思想——经历了多的文化,那么多的事情变迁,其实都是相对的。真正的还是看你给社会留下什么样的东西。这些留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超越现实的。对我个人来说,艺术这档子事,画画这档子事情,完全是个人的,这种兴趣完全是个人的。其实跟潮流,跟时代,跟所有的这些东西,其实关系,你也可以说有,但其实都不是很大。
它就是那么一个回到自由和安宁的可能性, 面对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或者甚至只是一种工具,只是让自己稍微平静,使自己能在这种忙碌的社会里边让自己调整节奏和状态的工具。所以有时候像一种药,或者是医疗自己的这样一种方法,像你打一个坐,或者练一段气功,做一个瑜伽。所谓的瑜伽就是身体和内心的合一。这种合一的状态有时候真的不需要和别人去做更多的参照。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太快,太忙碌的时代里边,每个人都愿意强调自己很忙碌,每个人都在强调自己的下一个展览在做什么,宏大的计划面对更快更高的目标。但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游刃有余。我一直在说我还是有很多时间,还是保持很多的兴趣。除了对绘画的事情,还对其他的事情保持很多好奇心和兴趣。画画只不过是一种自我的调整。那么它是不是和别人和现在的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特别在乎。
林:应该说你开创了绘画的一种新的办法。我觉得应该把你放在对艺术语言和艺术道路有所创新和开拓的这样一种领域来看。
叶:创新的动力其实是来自于对不断的重复的恐惧,对不断的去copy自己的一种恐惧和本能的一种逃离。我经历过80年代,一直到现在所有的艺术的变迁,80年代对很多当事人很多同代人一样,我脸上,屁股上不可避免地被时代盖上无数个烙印,这些印记可能就像一种无形中的勋章一样,要一辈子佩戴在自己的身上一样,但我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可以不断逃离的人,一个可以不断地逃离以前别人给你的或者这个社会赋予你的各种各样的标签或者别的东西。我有时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幸存者,所谓幸存者就是不仅仅把自己当作过去时代硕果仅存的人,而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在不同的文化情境中不断自我更新的人,从原来的陷阱里边,从别人给你规定过的那些概念里边不断的逃跑掉,这样你才会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去表达出一些你自己的新的兴趣和新的可能性。

林:你这种语言的形成,你觉得是更多的是从你个人的内心出发呢,还是更多的是靠你的眼界来形成的?
叶:当然,所有的想法开始都还是来自于外部的刺激,这种外部刺激会让你不断地有恐惧感和危机感,这种危机就是说有时候你会觉得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任何人都做过这样的东西。有时候你做得津津有味的东西,可能都只不过是让你暂时的得到一种满足和快乐,当你换一个文化的视角,换一个生存的环境,再重新去看待自己曾做过的一些工作的时候,可能你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危机感与生活环境的变化,一下子就会把自己曾经是沾沾自喜的东西给扬弃掉了。这种内心深处的危机感还是来自于内心对外部世界把握和很具体的生存感受之中。
林:那么您有没有想过,很多艺术家像方力钧也好,他们可能也有自己的办法,从符号性的延续来看,他们有很多的追随者,比如说用颜色画红素描,黄素描这样的一种办法。像你走的这条路,我觉得可能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下没有太多的人想去延续您这样一条探索的路子。您有没有觉得自己处在一种比较孤立的状态呢?
叶:其实我是一个蛮矛盾的双重性格的人,我喜欢关注热闹的事情,喜欢看这个时代的变化,做观察者。但是,当一个东西太热闹或者被很多人追捧的时候,我又会逃得远远的。这是我自己的一个性格上的东西。
比如像我原来在四川美院工作,很多四川大量出来的绘画的方式我都很熟悉。原来我的方法与他们,其实也大同小异。也是四川这样一个体系。四川美院培养出了大量的这种手感很好,很有才情的画家,非常生动、自如的表现性风格。我觉得我原来也是这样的一个艺术家,我把这样的艺术家当作是像猴子一样的艺术家,这最著名的猴子一样的画家是毕加索,或者一群德国的表现主义,或者意大利的3C这样的艺术家,这些艺术家的本钱都是凭自己的激情和生命的冲动加好的手感。做很多东西都是一种爆发性和抒发性的。但是我觉得这样更多的是依赖于自己的一时的情绪,在情绪上的变化中创作作品,我在伦敦工作的时候,让我感觉到了危机,或者说对这样的东西失去了信心和兴趣。我就觉得其实我可以用一些更理性的方式来做事情,这也许和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有关系,我们成长的岁月就是一个太没有标准,和一切都无法无天的社会里边走过来,我们这代人其实最崇拜的东西就是理性,这个是一个情结。释放自己,对我来说就是太简单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好的艺术总是能够把自己的情感能够抑制住的,有控制力的表达。
林:像你的这种技术和办法,在国内来说是一个比较个人化,个性化的东西,您的语言已经是很成型的了,但是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这样的语言来画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只选择画鸟呢?
叶:不光是画鸟,只不过鸟这个符号更强烈,更为人所记住,因为本身选择这样的方法就是在开绘画的玩笑,鸟的谐音,鸟的含义,它表达的那种复杂性刚好吻合我这样的想法,其实我也在画被别人称作抽象绘画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也不是抽象绘画,对我来说都是一些书信痕迹,书写的痕迹。还有比如像这次展览上画的一颗心啊,或者一些刮痕,这些东西都是一些非常具像的东西,像伤痕、伤口一样的东西。我们不妨把这些东西形容为“新伤痕”绘画,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林:从您的画面里边,别人还是感觉到了那些诗意的成份,从您一开始的田园牧歌式的叙述,到今天具体到了 “鸟”这样一个有隐喻,观念性和指向性都很强的作品。但是,从画面来说,您有没有一直追求一种比较诗意化的东西呢?
叶:是一种自然的流露,没有刻意的东西,而且我的状态就有点像写心情日记一样的。
林:其实画什么对您来说都不是很重要的?
叶:对,其实到最后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状态调整的东西。还有包括这种可能性,我始终不能做到,我在有些场合表达自己的观点,说自己其实就像一个业余的艺术家,没有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非要靠艺术来吃饭的这样一种状态,这样说可能有些矫情,但是这却是我真实的想法,就是说我现在还能用这种方式在艺术里边混饭吃,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状态,但是如果哪一天不能像这样做的话,我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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