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笔墨肩住黑暗的闸门

——《荷殇》画展观后

五年前，当我还在北京大学做文艺理论专业的研究生时，便看到了杨大飞在校园里举办的《荷殇》画展。那次画展的消息，还是我的女友告诉我的，她给我看了她参观后写的笔记，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一些句子：

“我面对着画面，感到一阵冰冷而强劲的风扑面而来，我仿佛身处在一个洞穴口的边缘，巨大的吸引力将我的躯体和灵魂吸向洞穴的深处。我的眼睛只能直视住画面，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我的耳朵在轰鸣作响，我不得不用双手扣住洞口的边缘，抵抗住洞穴的吸引力，以减轻身体的颤抖。只有闭上眼睛，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展厅的，在学生食堂门口熙熙攘攘的打饭人流中，我失魂落魄，无目的地走着，仿佛是一个幽灵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游荡。我一遍又一遍的抑制住重新回到展厅的愿望。我知道，我今后再也不看什么画展了，也无需再看什么画展。《荷殇》就是我审美历程的终点……”。

最后，她借用“孤篇盖全唐”的诗句评价了《荷殇》画展。

女友很有才，敏锐、犀利而又偏激，是天生的文艺批评家。她用女性惯用的感性语言述说了作品给自己带来的心理体验。出生于绘画世家的她，看画的眼光十分挑剔。她能有如此评价，我自然不能错过看《荷殇》画展。

《荷殇》画展共三十六幅作品，分四个部分，分别是：荷风，荷颂，荷殇与荷魂。每幅画单独成立，好比乐曲中的一个乐段；按照顺序，各个乐段连接成乐曲的旋律，似乎有点叙事风格。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画展给我的的感受：悲怆、苍凉、沉雄、激越。

首先，“殇”的主题决定了画展的悲剧性风格。许多作品都是枯荷的形象，将秋天的荷叶配以夏天的花朵。但是，这些荷花不再是妖冶的出水芙蓉，而是在萧瑟秋风干枯了的花朵。不再是冰清玉洁的凌波仙子，而是在战场上搏杀的勇士。虽然将荷花拟人化的艺术手法在周敦颐那里就空前绝后，但杨大飞的荷花形象依然令人耳目一新。由此可以看出花鸟画在表现悲剧性美学风格的进展，徐渭的花鸟画表现的是悲愤，他在画中题写到：“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

掷野藤中”，一个落魄文人的形象跃然纸面。八大山人的艺术也具有明显的悲剧倾向，不过他表现的是悲哀。画山水，大都是荒岭怪石，残山剩水，地寒天荒。画花鸟，多无名鸟、无名鱼，形象怪诞，冷酷逼人。他的画中署名将“八大山人”四字连接在一起可读为“哭之笑之”，足见他胸中的悲哀。杨大飞荷殇则属于悲剧性美学的另一端，他表现的是悲壮，是战斗，是英雄慷慨赴死的壮烈。我们在画展中感到的是豪气，是震撼，得到的是精神洗礼，他的美学风格更接近崇高的范畴。这样的审美感受是前无古人的。

如果说“悲壮”是荷殇画展的“骨”，那么，苍凉就是画展的“魂”，它无处不在，形成画展的基本氛围。画展以萧瑟的秋风、迷茫的长空、如注的暴雨以及残破的荷叶、枯死的花朵等诸多景观，营造出一个苍凉的世界，带人进入似曾相识的中国传统美学的意境之中。这也是花鸟画第一次正面地表现死亡主题。苍凉而不凄凉，与悲壮的基调相统一，同时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极富有艺术感染力。

沉雄是画展的内在精神，本质是对“力”的表现。力或力量感是中国画最独特的审美范畴，它与绘画的笔法密切相关，即是手段，又是目的。古往今来，无数中国画家对作品的力度充满了想像，苦苦追求。荷殇画展作品不属于写意笔法，而是接近于工笔制作的画法。沉稳与雄健，是力量的不同形态。作者借助于色彩块面的运动来表现力量和冲突。作品9表现了迅急的运动感，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从画面右上方穿插进来，在画面的左中遇到另一股向上力量的阻挡，形成一个小的对抗。这里的力度以二度空间的平面运动感为主，通过诱导观众视线的快速移动来获得。作品12则是诱导观众的视线由近而远的运动，是力度的纵深方向的运动，给人以沉稳、凝重的感受。作品14 的构图呈拱形状结构，好似大地震造山运动的地层剖面图，巨大的力量在向上隆起，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如果说古人的笔墨力度感是绵里藏针，需要细细品味；那么，《荷殇》的力度感则是一览无余，它以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摄人魂魄。

看荷殇画展，我的心一直在加速地跳动，我相信观众与我一样处于激动之中，我以为画家在创作时也是满怀激情。正是作品的激越的一面使画展充满了生命力，使气氛不再压抑。从第一部分到第四部分，观众仿佛在听一部交响乐，从如歌的慢板到欢快的行板，从童声合唱到雷霆万钧的轰鸣，我们经历了大悲大喜、大动大静的情感历程。我们的情绪随着作品的情感节奏跌宕起伏。

总之，荷殇画展悲怆中不乏沉雄；苍凉中透出激越，思想深远，气象壮阔，意境雄浑。在中国古典美学基础上有加入了现代艺术元素，可以说是现代绘画版的《念奴娇》（宋·苏东坡）和《满江红》（宋·岳飞）。

《荷殇》画展是特定历史环境、特定社会时期的产物，时代的烙印显而易见。它跳出了一般花鸟画花前月下、笔墨情趣的俗套，直奔善与恶、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殊死搏斗的重大主题。受花鸟画形式的限制，他不能像其他艺术形式那样直接表现“恶”，而是以中国画常见的“虚写”的手法使我们感到恶的存在，描写了双方空前惨烈的战斗。

作品11

作品14

作品13

作品9以短促的线条刻画了从右向左的穿插的枝杆，好似轻骑兵发起冲击时的马蹄声，轻快而急促。它与由下向上的枝叶撞击在一起，从而形成视觉的焦点。作品11则是庄严的行军，部队在庄严豪迈地前进，正面的荷叶像一面战旗猎猎飘扬。作品13表现的战争场面，敌我双方的主力正面对抗，战场上风起云涌，波澜壮阔，杀声震天。

作品16的布局是绝无仅有的，荷花被放置在画面的中央，几大片荷叶从中间向四周飞散开来，呈放射状，好像是聚集力量的暴发，酣畅痛快。作品14中响亮的金黄色，具有金属的品质，好似乐队中小号的声音，响彻云霄，令人振奋。

然而，敌人是强大的，胜利仍未到来。作品21描写了战士牺牲的场景。一支荷杆

已经折断，伏倒在地，但仍然不屈地支持着负伤的躯体，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战棋，在硝烟中飞扬。诗人孟倩在诗中写到：

抵挡如注的雨箭 你的身躯

狂烈地扭动 扭动

你火焰般腾跃的舞步啊

似呼啸的飓风

你颤栗的激情 令疲惫的日子

警醒

即使在搏斗中像一杆战旗

倒在

血泊里 荷

你那不屈的笑容 珍藏于

历史滴血的心灵

作品21

作品27

则是战斗失败后的场面，勇士的尸体被挂在铁丝网上，像一座雕塑，只有远处的硝烟在慢慢地散去。安魂曲响起，伴随着烈士的英灵飞向天国。《荷殇》的主题被淋漓尽致地渲染了出来。

作品30极其富有象征性，整个画展的思想在作品30中得到升华：巨大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像闸门一样即将闭合。两只冰雪晶莹的荷花，以自己扭曲的躯体阻挡黑暗的降临。它的枝干恰如绷紧了的弓弦，有万钧之力。尽管它已是血迹斑斑，但仍在作最后的抗争，它终于肩住了黑暗的闸门，让光明从躯体中透射出来，生命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至此，杨大飞也完成了一段笔墨的传奇。

《荷殇》画展是一曲英雄主义的颂歌，它以史诗般的气魄表现了20世纪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前赴后继的斗争历史，歌颂了为追求正义、追求光明而献身的烈士，具有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

现代花鸟画能够包含如此广袤的内容，能有如此巨大的承载力，不禁令人掩卷叹息：

《荷殇》是画界奇事，画家亦画坛奇人！

本文作者：金涛(北京大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