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自画像

11月2日，《伦勃朗与黄金时代：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藏精品展》在上海博物馆开幕。伦勃朗的油画《东方人》和《圣彼得不认主》，还有他个人近20幅版画作品都在展览中展出。这是伦勃朗真迹首次来到中国。

不仅仅是伦勃朗，还有荷兰黄金时代的艺术状态也在展览中全方位展现。本次展览展出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70余件/组油画、铜版画、银器、代尔夫特瓷器等珍贵文物，有“艺术家的世界”、“静物画与实用艺术”、“城市”、“乡村”、“宗教绘画与器物：伦勃朗的世界”、“市民、执政者与贵族”、“荷兰共和国与荷属东印度群岛”、“风俗画”等八个主题，真实展现了这一黄金时代荷兰社会的方方面面。

对中国观众而言，无疑是场视觉的盛宴。

[title]《东方人》的魅力[/title]

1635年的一天傍晚，一位来自中东的商人站在阿姆斯特丹的港口码头上，望着夕照下穿梭的繁忙商船，志得意满。一周前，他刚在这座欧洲最大的商业城市做成了一笔香料大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不仅如此，他还让此间享有盛名的画家伦勃朗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画，画上的他，双目炯炯有神，而一束侧光正打在箍着厚重头巾的金带上，物质的富足与满心的自信溢于言表。此时的伦勃朗已经是阿姆斯特丹炙手可热的肖像画家，能否得到一幅为自己画的肖像画，是新兴的富豪们实力的象征。

这是正在上海博物馆展出的“伦勃朗与黄金时代”展览的重点——《东方人》的创作背景。有人考证，《东方人》的主角是伦勃朗的一位朋友，抱着好玩的态度穿上东方色彩的衣服让伦勃朗画像，也有人说，这个东方人不过是一个无名模特装扮的，画作只是伦勃朗用来在市场上出售供有钱人用于家庭装饰的。不管怎样，这幅画充分表现了伦勃朗画作“夜光烛”式的特点——黑暗背景中不知出处的高亮度光束照在画作要突出的部分，营造出对比强烈的舞台效果。

上海博物馆馆长陈燮君：伦勃朗版画值得关注

此次来展的伦勃朗的油画作品有两幅：《东方人》和《圣彼得不认主》，其他几幅是伦勃朗工作室的作品，虽然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但也充分体现了伦勃朗画作的特点。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来展的还有伦勃朗的近20幅版画作品。伦勃朗的版画与他的油画一样具有极高的价值，如果把他的版画抽掉不谈，我们就很难把握完整的伦勃朗了。

阿姆斯特丹博物馆油画部主任彼得·鲁洛夫：17世纪荷兰绘画非常写实

观众从这次展览中的展品就能感受出来，17世纪荷兰的绘画非常写实，人们世俗生活中的各个方面，饮食、劳作、娱乐都被一一反映在画作中，而且细节刻画非常逼真。这是在1600年以后才大量出现的现象。与之相比，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有更多宗教与神话内容，画家更注重表现“神性”；而19世纪以后的画家则会更注重表现自己的心理。17世纪的荷兰画家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当时的真实世界，但这并不表示画家们没有丝毫的感情渗透在里面，实际上，你在看这些画时，会感到它们相当诙谐幽默。而在另一些画作中，比如在一些静物画中，能感受到生命的无常，那是画家对生命的祷告。

[title]代表作《夜巡》让伦勃朗“倒了大霉”[/title]

《夜巡》

伦勃朗早年与17世纪的荷兰

伦勃朗·马尔曼松·里因1606年7月15日生于荷兰莱顿，是一个磨坊主的第五个儿子。伦勃朗14岁进莱顿大学，但很快辍学。他师从莱顿当地画家雅各布·范·斯万南比尔格和阿姆斯特丹的彼得·拉斯特曼学习绘画，正是后者使他发现了明暗对比的强烈表现力。在莱顿生活期间，伦勃朗创作了许多造型准确、色彩明亮的圣经题材小幅作品。1631年，伦勃朗来到阿姆斯特丹，并很快成为当地主要的肖像画家。到1835年时，他已经名满荷兰，接到的肖像画订件数不胜数。一年前，他刚娶了一位富家小姐为妻，家庭幸福，生活富足，此时伦勃朗就像那位“东方人”一样，志得意满。17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荷兰，画肖像画是个热门的赚钱职业。1609年才通过长期斗争从西班牙统治下获得独立的荷兰共和国，在世界舞台上迅速崛起。贸易大发展，殖民地迅速扩张，金融业高度繁荣，新兴市民阶层崛起，新贵富豪大批诞生。社会的急剧变化与物质生活水平的极大提高，给荷兰画家的创作开辟了广阔的创作空间。富裕起来的人们的艺术追求，又使荷兰画家迅速摆脱了对教会和贵族的依赖，急剧转向了市场化。以伦勃朗为代表的荷兰画派，在此背景下得以出现。

《夜巡》创作后被割掉四周遭煤灰熏黑

17世纪的荷兰，连空气中都充满着自由、冒险与创新的味道，当时荷兰的艺术家们，不可能不被裹胁到这股时代洪流中。14~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画家，多是受教会或贵族委托创作，内容也多为宗教题材。17世纪商业化荷兰的兴起，迅速改变了这种状况。一方面，画家们从教会和贵族导向转向市场导向，以艺术品市场上人们的口味来进行创作。另一方面，绘画内容大大拓展，除了宗教题材和肖像画，风俗画、风景画、动物和静物画亦大量成为画家们的创作内容。而15世纪由凡·爱克兄弟改良的油画，此时则成为创作的主要形式，并一举奠定了西洋主要画种的地位。伦勃朗当然是荷兰画派的主要代表，他善于用明暗对比强烈的画法，用光线塑造形体，画面层次丰富，富有戏剧性。他一共创作了600幅油画、1300幅版画和2000幅左右的素描和速写，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级绘画大师。伦勃朗特别喜欢画自己和家里人，他的画作中有各种各样自己或家人穿着不同服装摆出各种姿势的作品。荷兰画派的其他代表还有F·哈尔斯、J·范·雷伊斯达尔、P·霍赫、J·斯滕等，他们或长于风俗画，或长于风景画，或长于肖像画、静物画等等，但无不注重光线表现，写实而刻画精致。他们均有作品在此次展览中展出。

不过，盛极而衰是自然规律。1642年，伦勃朗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折点。这一年，他创作了给他身后带来巨大声誉却令他下半生极为痛苦的《夜巡》。阿姆斯特丹射击协会大尉弗朗斯·班宁·柯格和他手下的16名队员，每人出了100盾请伦勃朗画一幅集体画像。伦勃朗没有像当时流行的那样把16个人都摆放在宴会桌前，画出一幅呆板的画像，而是设计了一个大尉率领副手和射手队队员，从协会会堂拱门走出的场景进行描绘。在前景的阳光下，柯格和副手位居中央；左边身穿红衣帽的射手，正在整理枪支；右边穿绿衣的鼓手则在击鼓。后景光线较暗，画出高举的旗帜和数位尚未走出拱门的射手。中景安插几个嬉戏的儿童，使画面带来平和生活的气氛。画面人物虽多，却错落有致，明暗处理恰到好处，整幅画栩栩如生，虽经300多年，看起来人物却好像仍要迫不及待地走出画面去巡逻一样。

这样一幅杰作，却不被买家所接受。他们抱怨，大家都是出了100盾，为什么有人在画中那么明显，而自己却要隐身在后面。射击协会要求画家重新画一幅肖像。可是出于对自己艺术标准的坚持，伦勃朗坚决不肯重画。这件事情闹得整个阿姆斯特丹沸沸扬扬，打这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找伦勃朗来画集体肖像了。

祸不单行，就在这一年，他的妻子去世了。事业和家庭的双重打击，使伦勃朗的生活一下陷入了困境。而那幅《夜巡》被射击协会带回去之后，因为太大无法挂在门厅里，竟被裁掉了周边，使得整幅画丧失了原有的平衡。而挂这幅画的大厅是烧泥炭明火取暖的，泥炭的灰在画上落了厚厚一层煤灰，使得整幅画色彩变得暗淡，以至于18世纪的时候人们认为这个原本是白天的场景是在夜晚进行的，因而得名《夜巡》。

伦勃朗的晚年与黄金时代的落幕

伦勃朗的悲剧也反映出那个时代繁荣荷兰背后的社会矛盾。看过纪录片《大国崛起》的朋友都知道，荷兰共和国起源于低地国家的“联省共和”。松散的政治组织，既为荷兰的经济高速扩张提供了自由空间，却也由于缺乏强大的凝聚力而难以推动国家更上一层楼。经济上，繁荣的经济难以让下层人民受惠，阿姆斯特丹的乞丐到处都是，童工从6岁开始工作，夜以继日，经年累月从无假期与星期日。工人集会则被严厉禁止，如有违反，甚至会被判死刑。文化上，市场经济带来的蓬勃创造力日益走向庸俗，暴发户低俗的生活作风却被仿效。在斯滕的画作《快乐返家》（此次亦有展出）里，酒醉的人们正从酒馆里出来，坐上运河上的小船，丑态百出，正是写照。

伦勃朗虽然以市场化创作起家，却一直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这使得他从荷兰的市场经济发展中吸收了活力，却超越了它的庸俗化倾向。1642年以后，伦勃朗生活虽然日益困顿，但也结交了许多中下阶层的市民，眼界更为开阔，技巧更为成熟，创造力达到顶峰。

1669年10月4日，伦勃朗在贫病交加中去世。此时的荷兰，表面虽仍繁荣，朽败的命运却已不可避免。到1700年，欧洲的经济中心已经是伦敦而不是阿姆斯特丹，荷兰的“黄金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