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人德行加上纽约人德行
胆大妄为,无所拘束,雄心勃勃,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这就是谭盾。“湖南人的德行。”他给自己下着定义。
22岁时,在中央音乐学院读大二的谭盾暑假一个人憋在教室里,写了他平生第一部交响乐——《离骚》。在这部试图诠释两千年前楚国诗人屈原的作品里,他动用了很多板鼓、箫等民族乐器,当时这是很出格的事。“我的老师当时很不满意,说你有这么深刻吗?你有这么多牢骚要发吗?后来这部作品得了一个大奖。”他笑开了,微微有点得意。
“大概是湖南人的缘故。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育要有精英文化的抱负,要学文人的气质、气度,这是地域教育的基础。
“我成功的根源,对我而言,就是创造性。但是创造性的来源是非常艰辛的,要全面地学习,也离不开土壤。我觉得自己蛮幸运,一直有很好的土壤。
“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农民。‘文革’之前,跟着外婆在湖南乡下长大,在中国传统的儒教伦理、农民非常朴实的真善美环境里长大;青少年时期跟着父母下乡,经历了‘文革’的动荡和苦难。我觉得,一个人的成长是离不开苦难的,没有尝过苦难的人不会有抱负。有的人会失去理想、信任、信心,人生的一切都被摧毁,有的人则会底气更足。一个艺术家经历‘文革’,就像观看或者参与一部大歌剧,让你看到了一切。当‘文革’结束,这个国家的精英要在废墟上重建理想和文化时,我们多多少少又参与其中,中国最活跃就是这个时期。”
无论湖南,还是北京,都容纳不了这个嚣张、创造力过剩的灵魂。1986年,中央音乐学院四大才子之一的湖南青年谭盾,拎着一箱足够用3年的卫生纸(有人跟他说纽约的卫生纸很贵),带着一颗“要来改变西方音乐”的野心,昂着头颅去了纽约,
纽约聚集了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各色人等。谭盾在艺术家聚居地格林威治村一住就是10多年。“全世界的神经病都在那里,你知道有多神经吗?你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人,你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竟然,他怀着的理想和你一模一样!”
在一大堆来纽约追寻伟大使命的“神经病”、笨蛋和天才中,也有一批来自中国和中国台湾地区的留学生,来自北京的艾未未、陈凯歌,来自台北的李安,来自上海的陈丹青、陈逸飞……一群新波西米亚人,在那里寻找他们的出路和梦想。
“那个时候,我天天和艾未未泡在一起。大家都很年轻,也很穷。但是所有的人都很有抱负,一种非常狂妄的抱负。我们对中国文化的热爱,是一般人难以比拟的。我感觉,这种很强的使命感,和毛泽东他们在上海成立共产党的使命感是一样的。我们出去留学,是为了中国去的。
“纽约非常有意思,它永远在向你灌输——从地球上看世界都不够,一定要从宇宙看世界。而在中国,永远只告诉你让你从中国看世界。我觉得,从中国看世界,你就不会这么爱自己,只有从世界这个角度讲,你才会更爱自己、珍惜自己。”
文化的创建,需要大舞台和大气候,而慷慨的纽约给予了他们一切。这批当年流浪纽约的华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如今都是活跃在中外文化艺术领域里声名显赫的人物,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自由、独立的风气带回了国内。
“我们对西方的学习很扎实。我们在西方学完之后,各人都对西方产生了很大的贡献。中国很大,但是,对中国当代文化产生重大冲击的人,大多是来自纽约的留学生。我觉得,全中国都应该为有这么一批人感到自豪。
“湖南人和纽约人都有一种得天独厚的文化土壤。虽然纽约人很富,在物质和文化上过得舒舒服服;湖南人很穷,有时连辣椒萝卜都吃不上。但是,他们都没有仅仅生活在世俗的状态里。妈的,说白了,就是这两个地方的人都有一种超越俗气的潜能。”
湖南人的德行,加上纽约人的德行,成就了一个如今的谭盾。狂妄,自由,随心所欲,追新逐奇,又不乏实际,紧紧把握住市场的需要。
“我一刻都没有怀疑过自己。你说我是自信也好,狂妄也好。我在内心是个极度浪漫的人。人一定要浪漫,才能超越世俗生活。只有超越世俗生活,才能够创造。”
“没有批评,我就慌”
人物周刊:在音乐上你就这么自信?
谭盾:你觉得我自信吗?其实不是自信,是一种对音乐的狂妄的热爱。如果还能选的话,下辈子我还做音乐。有哪个律师或者别的职业的人,会这么说?
音乐就是我的宗教。我每天都要工作10多个小时,30多年一天都没断过。每天写作就像打坐一样,不做就不舒服。工作时,我的身心处于一种最健康的状态,感到最舒服。
人物周刊:那么,那些针对你的批评呢?你真的不在意吗?
谭盾:我这个人一直是在批评中成长的。我受到的批评越多,我学到的东西越多,我的翅膀就越硬,喜欢我的、支持我的人也就越多,我就怕没批评。(倒吸一口冷气)没批评,我人就慌,就会(怀疑)是不是我的东西可有可无,就担心我的作品没有生命力。
人物周刊:这种批评如果是来自业内的权威呢,譬如《纽约时报》这样的?
谭盾:我在纽约差不多待了20多年,《纽约时报》几乎天天事事处处都在骂我。这很奇怪——有人说,为什么你倒越搞越大,怎么回事?在中国,也是这样,一会儿来个卞祖善,一会儿来个什么人。你看,骂我的人都消失了,我还存在。事实上,我听到的表扬比批评多得多。
人物周刊:在糅合中西方艺术方面,你觉得自己强在哪里?
谭盾:关键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结合东西方的问题。这些都不是问题。
人物周刊:那什么是问题?
谭盾:问题是,你一定要很诚实地用你自己最熟悉的文化和知识积累去创造,主要是有底蕴的、有来龙去脉的、能呼风唤雨的标新立异。厉害就在这个“呼风唤雨”的。
人物周刊:但你现在的很多大制作,都是命题作文,是主题先行的。
谭盾:我跟你说这个命题,他们只是告诉我制作什么东西,譬如大都会委托我去做一部歌剧,没有限制我具体去做什么。
人物周刊:那电影配乐呢?
谭盾:那只是我创作中很小的一部分。而且,我有百分之百的余地。我惟一接受过一次命题作文,就是1997年为香港回归做《天地人》。之后,我再也没做过,我也不后悔。
受委托创作,每一个真正的职业音乐家、画家都是这样的,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毕加索的每一幅画都是别人委托的。而且,我很多时候这么做,不是为了钱,现在金钱对我来说是小事情。关键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机制的平台,能让我有一次机会去改变世界。
人物周刊:也成就了你的个人抱负。
谭盾:对。现在,美国芭蕾舞剧院、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基洛夫芭蕾舞团3家委托我做一部芭蕾舞剧。他们给了我很多很多钱。但是,就是没钱我也会替他们做。他们给了我一个平台,让我创造历史,给我机会去挑战历史。
人物周刊:你觉得这很过瘾?
谭盾:那当然。我现在正在想这个事情。到2011年,我就是想中国能真正有一部能改变世界芭蕾舞机制、体制和文化的舞剧。这部芭蕾将会在世界所有芭蕾舞团上演,就像《秦始皇》一样。
人物周刊:除了这种征服天下的抱负,你的音乐要表达些什么呢?
谭盾:我的东西都很个人。个人的东西,体现在诠释的角度。其实,这个题材还是那个题材,东方也好西方也好,都无关紧要,题材不过是捷径,让别人更快接受你。更重要的,是音乐本身的创造性,音乐语言的发明,新的戏剧手法和戏剧语言的发明。是不是?关键是艺术形式上要有空前绝后的变化和革命。否则,你去做什么呢?
有时候,纯形式感的创新比内容更重要。对没有内容的纯形式感的欣赏,肯定是存在的。没有好的形式感,内容只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口号,是不是?最困难的是怎么去发明和追求一种完美的形式主义。这很难很难,需要个人人格、艺术修养、品味、恰到好处的训练,还有灵感,方方面面。
人物周刊: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自己?
谭盾:没有,真的是一刻都没有。我有时会觉得时间不够,力不从心,还需要更多火候、更多时间去完成一个作品。《秦始皇》做得比较充分,我个人觉得值得。现在的这个社会经济结构,已经不允许一个人花10年时间去做一个东西,千百年去造一个塔。但是,有人可以做到,譬如政府、资本家、艺术团体,像大都会歌剧院这样的,他们花了很多钱,但是他们很高兴,因为全面成功,投入几百万美元,票房就一次性地收回了全部投资,而且他们收到的捐款是票房的好几倍。《秦始皇》所创造的经济效应,就是能再造十几部这样的歌剧。
人物周刊: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年少时那些狂妄的理想,你都实现了?
谭盾:对。现在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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