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画家齐白石赠给毛泽东主席一枚石印，印文曰：“湖南长沙湘潭人也”——七个篆字，作为对一位伟大领袖的“小同乡”敬礼而言，其创意之高其寓义之妙，超然于千言万语之外，令一代知识界叹服！我诠释那个“也”字以为其潜意当有：你为湘潭人之骄傲，我为湘潭人可自豪的相示。其中那文人的自信、相信、自重、相重之义兼而有之——今天看，在上世纪，这两个人的名字，如两座山峰。仰高仰止的时刻，我常常也自然地联想到湖南人。想到屈原……直到曾国藩、张之洞、谭嗣同、蔡和森等等和楚文化相关的人杰之奇而由衷感到“地灵”之富。——当代北京画坛和我执教的中央美术学院湘人为数之众和其表现行为之出众者，也足令我对“湘人”产生“别一样”的眼光！

十四年前，吴啸海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从师于景波门下。问其籍贯，答曰：“湖南长沙湘潭人。”——答者情态中不无不自掩饰的不言而喻的出身地的优越感。听者也不无因之怦然心动。要重新打量一下眼前这位来自毛泽东、齐白石同乡人的风采的念头。——实话实说：当年眼前这“湘儿”其貌平常，五短身材，交谈之间目光游移不定，语气模能两可——与我“成见”中的湘潭人感觉相失甚远！

大学二年级暑假末的时候，他把回家乡时假日里画的一批写生和“创作”拿到我宿舍里看，——一个月画了不少令我有瓜目另看的篇幅。始觉这位不曾为我“看好”的弟子，有种有别于其他同窗的“勤奋”，和执着求强的心态，有种潜藏不露的敏悟力和艺术上“别有用心”的求索……那一次他还给我带来一份“束 ”，说是他父母特地托他送来给我的——

一小条腊肉。我笑到：我可不是孔老夫子，哪里经受的了这样的古风厚义。啸海回答说：我们家乡人拜师一直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行礼的！于是我以“却之失礼”的理解一笑而收纳了。——我先祖原本“云南滇人也”，表面修成了人文之师者，骨子里本性粗野不羁。倒是食不知精，也食不别粗的。但之后，再品味那小条湘人腌制的腊肉时，却自然而别一样的看到了啸海从家乡带回来的那一堆可慰一观的画作，渐渐品出其中湖南楚文化传流的风俗的情味来，不觉然对这位“后生”多出一些另眼看重的感觉。

他读三年级时，我正遇为南京国际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做壁画。工期紧迫，有独我一人不堪承受之重。时值暑假，我选留下啸海助我设计“与天地同辉”一图——题旨是表现影响中国文化历史的人文——自上古及近代，从老庄、孔子、屈原、李杜直到鲁迅五千年时空一收，列宗列祖之大家选列其中。我选啸海参与构图、构思直至参与现场制作，用其心亦用其力，事成之后，颇觉有用人得宜之慰。——啸海好读书，对人文历史尤多兴趣，亦颇多“反思”的疑问。本科毕业创作以近百年中国倍受屈辱的历史为背景，塑造了一批为救亡图存前赴后继的仁人志士——自林则徐、康有为至李大钊、蔡元培等数十位民族正义精神代表人物。获当年学院优秀作品奖。毕业后工作数年又考回美院，又从师于景波名下读研究生。其毕业创作是“屈原”——由此，以学业的优秀水到渠成的留在壁画系任教，而来又五六年矣！

——啸海自求学至今，是中国画坛“异峰”林立，心潮迭起，时风不古，艺术及艺术价值观无常变幻亦莫衷一是的时期，近年更因市场经济对画坛的炒作之风，令人眼花迷乱而心态浮躁者众——我看他——除教务及工作因系内用人之际颇多借重，占去了不少时间。憾数年间未见有新作问世，更疑因知其恋上了一位身高貌美的女孩，或者困于感情周旋而慌怠于创作乎？大男女之事不便细问，恍惚间有两年了吧。

半个月前啸海邀我去他农村间租用的画室看画——小夫妻两人在我面前一幅一幅搬到我眼前的正是这一批数量、幅面皆可观的素描作品。夫人家琳边抬边说：啸海这些画已经画了一年多了，一年间下了班便不顾一切回家直奔画前，常常画到深夜，画到天明，不说话，仿佛家中没有我似的！然后抱怨到：结婚之后才明白，这世界上他并不最爱我，画画才是他的最爱！——这抱怨中我当然也听出了家琳在夸丈夫的意思。

我说：今天让我有点意外！让我感动的是这批素描的表现形式以及画中情境的清纯、宁静和作画人心态的诚恳。它们似乎让我陪同画中人和作画的人一道回到了同有体味的童年梦想和幻境之中——那一对带着红领巾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真实与幻景之中引发着一种“人之初”种种情谊、情意、情性和情愫的情味。含着一种久违了的失去“乐园”的淡淡的莫能名状的伤逝的喜悦和隐痛。我猜想那小男孩是幻觉中儿时的啸海。那该是一段“童恋”——既美好、纯真又颇多自卑与伤感的心灵体验。也许那不断荒唐裸现在画中的“小猪”的形态，正象征着他自己未能表露的愿望——这批“无序”的画交织着一种更接近“意识流”文学的叙说，我借弗洛依德的解析法以为这或许是啸海梦寐怀恋的一次愿望的达成。木炭笔在纸面上摩擦虚虚实实，朦朦胧胧，其感觉像用神经在岁月中抚摸心灵，唯素朴更觉情韵的动人。这是这批作品独具的一种超出色彩浓艳而更见丰富的感染力……我想有心的观众不会看了无动于情的……

当下之时啸海能如此沉静的用志不分的隐忍在“新房”之中，无视无闻门外躁动喧嚣的画坛时风，甘于在寂寞孤寂中，有自在、自得之乐的心态，可以自信，可以自重——我相信！有识者，乐为啸海这批画做筹划展示和出版。啸海让我为序，我让啸海也写些文字供我借用，但临案之际，我看，我想还是我说我话吧。让他把他自说自话的内容也原本的放在展览和画集中更好！更可读的应是那一位“湖南长沙湘潭人也”直白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