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栗宪庭·张国龙对话录
栗宪庭(以下简称栗):你原来是画乡土写实主义的,我93年在德国遇见你,你在画抽象。你是怎么从乡土写实主义转到画抽象的。
张国龙(以下简称张):1991年我作为交换访问学者到德国,当时被各种艺术形式惊呆了,简直就是当头棒喝。我是在卡塞尔艺术学院,跟周春芽、唐蕾前后同一个教授。唐蕾那年在卡塞尔文献展上作服务工作,从这我知道卡塞尔文献展。后来我访问将要到期,就考虑自己的艺术如何转型的问题,想留在德国继续深造。当时在一本画册上看到了德国美茵兹大学的一位做材料的教授,便前去拜访,他对我的写实工底赞叹不已,认为我不用上学了。我说我要系统地学习欧洲艺术,争取能够在这里上学,由于他很欣赏我的技术和学识,为我大开绿灯,两三个月后经过考试便进入该校学习。当时我的住所楼上有一书店,便经常去翻看书籍,并做一些表现性内容的剪贴作品。过了一段时间就是1993年夏天在波恩遇到你,我们聊天当中你看了我的作品图片,你说了一句对我后来起作用的话,就是“转换是一种语言的转换。”
栗:我不记得当时我说了一些什么,只记得你画了一些有性器官形象的作品,我记得我建议你不必画得那么写实,强调你对自己感觉的表达,感觉有时是一种情绪状态——诸如冲动、激情、压抑,不是那么具体,所以感觉不具体,表现就不能那么具体,这涉及到语言的转换。好像大概是这样。
张:对,你走了之后,十月份我购买了一些纸板材料做实验,突然发现了一种语言:白的,喷发性的线。一发不可收拾,过瘾,作了一批又弄了一批。当时没考虑到材料,只用纸板。拿去让教授看,他也觉着很好。当时他突然用手将我的作品捂住一部分,他是说你不要太多,画一个局部就行了,这时候我才理解什么叫抽象语言,原来我总想表现一个主题或一个形象,实际上一个局部就可以成为很有表现力的语言,从这时起我就开始走向了抽象,实际上抽象这条路我是自然地走过来了。我在波恩第一次办展时被报纸的文章评论认为作品很有东方味道颇象米罗,当时我还不知道米罗是谁,通过查阅米罗的资料,才了解了这位艺术大师,才认识到我无意中走向抽象之路。再加上当时我的教授是研究绘画材料的,便开始了抽象与材料结合的道路。后来回国时经刘曦林介绍去让刘骁纯看作品,他当时正在筹办油画提名展,说很喜欢这些作品。后来那年7月由刘骁纯主持在中国美术馆办了个展。当年受刘文西的提示,从性系列转向黄土系列,现在想来也是跟以前画乡土题材有一定联系。我是一个比较注重传统技法的人,还是希望作品里有一个主题和经得起推敲的形式,是这个原因促使我总力求用抽象的形式和中国的内涵融合到一起,这也确立了我的方向。
栗:这是哪一年?
张:94年,这之后我又回到德国。每两周给教授看一次。作品越来越大。后来用了卷轴,一方面它里面有中国资源,另一方面在德国的超市有很多卷布非常好用,也便于展示。这时上海国际双年展费劲周折找到我邀请我参加,当时我在德国深受感动。也因此萌发一种使命感。从这时开始中德两头跑了。后来我在国内建了工作室,准备回国。但在德国教授和朋友的挽留和帮助下拿到了德国艺术家身份。这样我妻子也过来了,我的计划被全部打乱了。工作成停顿状态。从工作转到生活。刚巧我的儿子刚出生没人帮忙照顾,我三年里大部分时间在家看孩子。我从雄心勃勃到完全自我。这时国内美术思潮98、99年玩世现实主义起来了。由于抽象主义对社会参与和干预毕竟有限,因此一些前卫展和大型展览我们就很难介入。我也处于矛盾状态,也就自己化解了。三年间,艺术也处在停顿状态。99年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成立"当代艺术研修班"邀请我来上课,又把我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在这期间我做了大量的教学笔记并又做了一批作品。正巧这时认识了来中国讲学的德国批评家米那斯,他在德国和我住在同一座城市里,他是专门研究波依斯的。从他那里我阅读了大量波依斯的资料。发现从材料的转换上,我还能作些事。所以2001年开始做了麻袋系列,开始进行材料的立体尝试。结果累得犯了场大病。养病半年后,又回到架上采用麻袋贴的方法,做了一些实验性的作品。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写书——《当代·艺术·材料·空间》。
我在中央美院作了两次讲座“大师给我们的启示”。我个人的理解:成功是一件事情,而成功者是一种精神。尤其是艺术史上的大师都起到了引导和转折的作用。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迷惘中的执着》提到国内85年以后,由于国家改革开放中国的画家把国外近百年的艺术形式统统过了一遍,但很少有人停下来作研究,于是我在这方面作了一下整理。到目前我经历了三个阶段,从乡土写实画家到出国接触当代艺术,成了抽象艺术家。到写书,觉得自己在做着学者的事。在整理艺术史的同时,感觉自己又干着跟文化有关的事了,成了“文化人”,艺术跟植于文化的土壤里,文化具有延续性、伸展性。从后现代往现代回归,我也希望能让青年艺术家从这里找到一个点来重新再往前走。我这样的观点可能跟当代前卫艺术观念艺术相抵触。我个人认为一个作品应该使内功而不是使外力。我的作品也是经历了三个阶段,开始比较张扬,中间比较强调隐秘的结构,现在就把结构全都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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