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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冬天,春节刚过,我和劲松好不容易挤上到北京的火车,四十二个小时和挤满人群的车厢几乎让人失去控制,这一年是大四的后半学期,有几个星期是毕业体验生活,到首都当然一定是要去中央美院,一个在版画摄影工作室的哥们带着我们在教学楼里闲逛,在一间教室停了下来,指着一张素描说:这是韦嘉的。这是个熟悉的名字,虽然以前没什么交往,但还是礼貌的问问:人呢?回答是去女朋友那边了。隔天,两人逛到当时的中央工艺美院,去找一个在那边上学的朋友,找没找到已经记不得了,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显然他也觉得我们的面孔有些熟悉,开口是熟悉的四川话,哈,这就是韦嘉同学了,因为互相不是很熟悉,寒暄几句后大家各自离去。
99年春节刚过,系里一个老师拿着本资料册给老师们传阅,资料册是自己装订的那种,这个时间有不少这样的册子,都是毕业生用来联系工作的,一看是韦嘉的作品,从基础的素描色彩到创作,数量不多,但每张的质量都很高,这样的东西没有人提出异议,韦嘉同学从此开始成为了韦嘉老师。
石版是版画中最考验意志的一个版种,除了技术上的制版和印制需要及其理性和耐心之外,体力的透支也让许多人近而远之,首先是学院门口的棒棒们开始熟悉韦老师了,我若干次的看见老田,老刘,老张等等身背着一个用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形重物,辗转在版画工作室和韦嘉的工作室之间,搬运这样的东西不好定价,既沉又必须额外小心以防弄脏磨好或者画好的版面,如此反复几年,韦嘉老师对抬高黄桷坪棒棒的价格要负一定责任。走群众路线也是韦老师灵活运用我党革命成功的经验,曾经帮韦嘉印过画的学生,无一例外都喜欢上这个传统的版种,有的后来考上研究生专修石版,还有去了另外的艺术学院石版工作室做负责人。
九十年代以来国内的版画,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在脱离了特殊的政治背景以后,逐渐回归到艺术形式本体,它的社会影响在这个资讯和媒材越来越丰富和多样化的时代,声音渐弱,而有关版画的展览又基本是用计划经济时期的模式来控制表现内容和组织展览,失望之余让不少从事版画的人转向其他艺术形式,但韦嘉却不在其中。从99年毕业以来他依然以每年5到8张的速度进行石版画的创作。如果说毕业创作时那些水边和水中的裸体男人更多是个人艺术语言锤炼的话,刚回到四川美院时的《遥远的寂静》系列,画面渐趋平面化,而透出一种强烈和现实生活脱节的疏离感,是的,在黄桷坪这样一个建筑杂乱,粉尘满天,苍蝇饭馆遍布的城乡结合部,以及从学生到老师身份的改变,建构自己的精神空间变成韦嘉这段时间很紧迫的事情,这一时期的画面中总有个光着身子的男子脸向着远方,“生活在别处”总让我们期待。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会给他们分析韦嘉画面的套色技法,几乎不谈他画的内容,原因很简单,他的画名总是一语道破天机。我个人认为2001年的《断线》是很重要的一个转变,朝向远方的半裸男人终于把手抬起来了,是在召唤还是告别都不重要,风筝都从天上掉了下来,当然是件很大的事情!这一时期的画,韦嘉回到了现实,并且总是和我们说老实话:《明天我还爱你吗》(2001年),《悄无声息一》(2001年),《闭上左眼我什么也看不见》(2002年),这些画其实就是生活日记,是没有任何关于价值,道德判断的私秘记载,画中开始出现女主角。2003年的《都是娱乐》 《画面总是无声的》,《纪念日 》,2004年的《我制造》中的男主角也悄悄穿上了衣服,但总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道具隐藏在角落,提醒我们事情的真相 ,DON'T MOVE (2003年)中两个人相互对峙,一个那枪,一个拿刀,这让人想起黑帮片中熟悉的场景,不一样的是两人依然赤裸着上身,在伪装和掩饰都无法奏效的情况下,倒不如展示真相,在比较工具的优劣后,我认为还是拿枪的人优势更多些,2002年《SUPERMAN》,我更愿意叫他“普通超人”,画面中的男人从建筑的窗户中伸展出身体,外面的天空和地面同样的空旷,这样的行动带来的是自由还是危险?不得而知,在遭遇生活的真相时,我们都经常都会有这样的念头:怎样才能逃离日常琐碎的生活?
赵汀阳在他的《论可能生活》写到:人的每一种生活能力都意味着一种可能生活。尽可能去实现各种可能生活就是人的目的论的行为原则,就是目的论意义上的道德原则,这是幸福生活的一个最基本条件。
2004年以来韦嘉开始另一种可能生活,他用丙稀在更大的画布上继续记录,营造他的精神空间,在欲望的尽头用画来为生活装上保险。风筝,飞机,超人,这些可以达到想象空间的物体同样预示着生活的多样可能性。但正如生活中各种需要密码的操作:银行卡、QQ号、E-MAIL邮箱……在现实与莫名的焦虑下,改变密码也许是唯一觉得保险的手段,虽然我们常常有忘记排列组合的尴尬,韦嘉在这一时期的画中变换了密码:2004年的《从天而降一》、《从天而降二》、《凌晨五点》、《淡水》,人物已悄然退隐到风景之中,形象小得让人忧虑他们会被忽略,《电闪雷鸣的时候和你在一起》(2005年)人体肩膀上的“520”,《夜与昼》,《夜与昼二》中漂浮在空中的领袖或名人雕塑,在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挤压下,即使回归自然,但早已不是宋元画家笔下的“高卧青山而望白云”,在假山式的山水之间,常常有人工的建筑突兀其间,当我们想从现实生活全身而退时,发现自然原来已经不是那么亲近,到处充满了PHOTOSHOP处理后的人工印迹。
2004年到2005年有三张跟生日有关的画: 《可口可乐吗?》、《Happy Birthday》、《Who's Birthday》,虽然一直避免用“日记”来表述韦嘉的画,但在这几张画中我依然无法逃脱,年龄始终是伴随我们的一种焦虑,“三十而立”?这几张画有和其他画明显不同的质疑, 《可口可乐吗?》中若有所思端坐在蛋糕前的阴郁男人,左边角落体恤上的“7”号字样清晰可见, “7”在这里代表:帅哥、明星、富有,同样也是压抑众多男性的噩梦,毕竟贝克•汉姆只有一个,可能也只有庄子的蝴蝶才知道贝帅哥是不是很幸福了;《Happy Birthday》中遥远的空间漂浮着木马,弹吉他的人以及手枪,呈现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式的表述,在注定无法逃脱的时候我们可以坦然面对,但至少可以选择闭着双眼。《Who's Birthday》却显示出“事不关己”的漠然,蛋糕上悠闲的苍蝇独自品尝着生日的甜蜜,谁的生日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要过去……
因为同在一个系工作,让我有机会近距离看到他作品的演进过程,而且熟悉韦嘉老师生活中的一些大事纪:我们曾一同去狗市闲逛;曾向他咨询买植物的市场;也曾参加由韦老师带队的“考古小组”在各种古董商人的家里不懂装懂;也时常看见女生们谈论韦老师时闪亮兴奋的眼神,但以上的文字大多基于面对韦嘉作品时的忍俊不住,他把真实毫无保留的放在了作品中,我对他某一部分作品保持了“貌似忽略”的忽略,那是关于青春和残酷的话题,那是大多数人在成长过程的必修课,所以我喜欢他2005年的《野蛮春天》,在面对野蛮的时候,可以转身哪怕是落荒而逃,实在不行,还可以裸奔。
还是韦特根斯坦说得简洁:不要想,要看。
2006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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