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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山中无老虎,海外有仙山。
巍峨三千丈,侠客居其间。
笔下江湖意,胸中庙堂言。
长铗风雷隐,高冠车马喧。
名满东胜洲,种田西湖边。
齿颓尤谈古,座下皆茫然。
片晌拂衣去,唯余唾沫潭。
话说东方上国,自古乃礼仪之邦,以德服人,文风昌盛,儒气横秋。国内大小文人,三十六路豪杰,七十二路烟尘,各立山头,啸聚于四杆大旗之下,名之曰经史子集。在经史子集诸部之下,又有分舵分堂,譬如孔子孟子老子孙子灰孙子,譬如汉学宋学金文古文八股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招摇晃悠吃喝泡马子,走南闯北,吆五喝六,出来混,靠的皆是一个响当当嘎嘣脆的名头。此一文化格局,确立于汉唐盛事,经宋元明清,历千年而不变,恒久远永流传。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感冒SARS,文气也有盛世衰代,人心也有不古之时。忽有一日东风来,南海之滨风云乍变,一位英雄好汉从俗称文化沙漠的弹丸之地,以不登大雅之堂的十四部千万言武侠小说,风靡神州,老幼咸宜,有井水处皆知有金大侠。有道是英雄莫问出处,人人有本心酸账目。这位金大侠,却不是一般下里巴人,其先祖也是上国文人榜上集部中的诗人,陪皇上打过马球,和翰林喝过花酒。几代衰变,到了金大侠一代,流落草莽,卖文为生,虽然家里堆得皆金缸银碗美钞,笔下写的是江湖儿女风云,胸中怀的却是一腔文化血三滴经史泪。老骥伏枥,志在文化,壮志未酬,人心不死。当其时,国中诸文化帮派,画地为牢,各有一亩三分地。金大侠在香港乃一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换到其他文化领地,却是人微言轻,叫好不叫座,没有文化山中诸文化名流的钦点,虽然也会下棋写字画两笔青绿山水,也曾写过《袁督师评传》,也与东方某国的所谓大师挑灯夜话,终究理不直气不撞腰杆不硬,不敢戴上“文化大师”、“东方硕儒”的大帽子。
古人曰得民心者得天下。历史走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金大侠名声鼎盛,民心皆归,所向披靡。京城北京,天子脚下,有一大园子,旧曰翰林院,今曰北京大学,有文化龙头严氏,体察民意,帅座下生徒愈百人,自愿归于金大侠门下,目其为近百年未有之大师级豪杰,国中诸文化人,见风向所指,纷纷易旗倒戈,齐心协力把金字交椅抬到金大侠屁股之下,与旧有豪杰“鲁郭茅巴老曹”的牌位排在一起,是曰“进入文学史”。又有一干闲杂人等,撰文立说,呼朋唤友,摇旗呐喊,大声鼓噪,折腾出一个山寨,立一杆大旗,名曰“金学”,与旧有山寨汉学宋学红学阴阳学分庭抗礼。又有江南故里、诗书之乡的Z大学,以乡谊之情,盛邀金大侠出山,执掌该学府人文学院。一时之间,江湖风波恶,庙堂草木深,谈笑豆腐乳,吃喝大闸蟹,上至文化龙头,下至贩夫走卒,人人争说金大侠。
话说这个Z大,原本是老牌理工院校,格物致知,与文化无涉,如今新辟山头曰人文学院,名声虽响亮,却是一鲜嫩事物,在国中诸学府中,比不上北大之老迈根基深厚,比不得清华之新锐创意叠出,帐下生徒愈千,人人须讨一碗饭吃,便有些艰难,必须一金字招牌大旗猎猎,往那里一竖,聚揽些人气,讨些口彩,原是理所当然。金大侠正在誉满华夏之时,文化山上有座次,文学史上有牌位,帐下忽然多了一彪文化人,前呼后拥摇旗呐喊,头上添了教授、博导的帽子,油光锃亮,煞是好看,也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正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郎情妾意,囫囵做一团。
以上皆是前尘往事。
上古俗语说花无百日好,西谚有七年之痒。金大侠在这个院上位子上坐满六年,忽然一日面对媒体,宣布退出江湖,不再执掌Z大人文学院,不再担任博士生导师,原因则是帐下生徒不够嘎嘣脆。上位容易去位难,江湖一时间腥风血雨,流言四起。
这边厢,与Z大同处江南的N大人文学院掌教拍案而起:“金大侠全身而退,是自己的屁股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他本来是一写武侠小说的,硬要往文化人堆里挤,脑门上又没有贴上文化二字,有辱斯文呐!”那边厢,有北大青年才俊、孔氏传人、严氏门人孔少侠鼓掌叫好:“高,实在是高。金大侠太高了。他像一阵风,从西飘到东,来去自在游,苍蝇瞎嗡嗡。”左边厢,岭南名教授沉声喝道:“小D当得博导,金大侠也当得。”右边厢,京城社科院有教授低声陈词:“金大侠辞职,是谓自知,足以为翰林风范。然而自古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一日凌烟阁,终须裹尸还。金大侠挂冠而去,Z大却还不想摘下旗杆上的这杆大王旗。全身而退,羊羊羊,难难难。”
金大侠话音未落,江湖已经吵闹不休。正在这时,忽然从暗中杀出一彪人马,领头的是员女将,头上红樱镔铁盔,身上连环锁子甲,外罩绿罗袍,脚蹬小蛮靴,胯下一匹胭脂兽,掌中一杆亮银枪,背后大旗呼啦啦迎风展开,上面四个斗大的大字:“金门朱氏。”其后紧跟几员小将,皆是短衣襟小打扮,手拿鬼头刀,细看眉目,却都是Z大人文学院的新锐生力军,其中更有金大侠门人。乱军中一阵鼓噪:“不好喽,坏事喽,金大侠的弟子们杀来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员女将风驰电掣来到三军阵前,按下座骑压住阵脚,亮银枪马背一横,双手抱拳:“各位老大请了。请各位老大向江湖上递出话去,金大侠金盆洗手,全因在下反抗他的教育方式,在下现在愿与金大侠和解。其中详情,乃金门家务事,今日不必多谈。”
女将话音方落,拨马回走,转眼间退出战场。三军哑然,诸将不明所以,目光投向兀自在战场中彷徨的几员小将。
一位白袍小将拈须微笑:“不好说不好说。”一位黑袍小将颔首嘟囔:“没意见没意见。”
一位红袍小将抬头长啸:“他骗人他骗人。”
余下几位小将抬手抹眼泪:“不负责任不负责任。”
三军将士看到这个场面,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说也不是闹也不是,双方苦主又都不在现场,只能够一个呼哨全部散了,眨眼间战场上落下一堆口水唾沫和几块瓦砾石头。正所谓:
求名求利求神仙,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今日风光无限好,
明日墙倒众人挖墙脚。
撰文:王来雨
■ 正史
金庸辞职风波
1999年3月,金庸出任浙大人文学院院长,在当时被誉为文坛大师与名校学府的天作之合,也是金庸在学界获得的最高认可。
出任院长以后,2000年金庸获得了浙大博导资格,2001年开始招收历史系古代史专业的隋唐史、中西交通史方向的博士生,后来又增加了中文系古典文学专业的“历史和文学”方向。从2001年开始,金庸连续两年未招博士生,直到2003年秋季,才招到首批3名博士生,这在当时引起了媒体广泛关注。
据知情人士透露,金庸虽然是导师,但极少过问学生们的学业,除了带他们参加过“华山论剑”、“南湖论剑”这样的活动外,师生双方一个学期只见一次面,每次聊上几个钟头,而正规的授课则从来没有过。更令人不解的是,金庸的博士生事前并未从金庸那里获知任何关于他将辞职的消息,而是从网络上看到相关新闻才知道,过后几天才得到人文学院的正式通知,希望他们考虑更换导师。而金庸关于学生“不够好”的说法更是在人文学院的博士生中引起了“公愤”。而刚退休的浙大历史系教授何忠礼的批评则直接得多:“金庸对历史学基本不懂,让他带博士完全是误导学生。”
目前,金庸的辞职申请仍然没有被浙大批准,学校方面仍在极力挽留金庸,有可能达成一种折中,即院长不做,但仍然做博导,最起码把现在的3个博士带完。无论如何,金庸近6年的院长生涯到此结束基本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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