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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79年的夏天，我突然在河畔的树阴下写诗，没料到一生写诗直到天黑。在老友同情的目光中，我看出我已经衰朽体弱得不成样子，根本无力应付任何事情。只能羞愧于一生一无所有，一生不负责任。虽然我从不照镜子，也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但是，忍不住翻看浪费了一生写下的诗篇时，我还是仰天长叹：上帝啊！我为何只有无限的空虚？ 我没有料到自己在绝境中游荡了一生。我从不感激生活。它离我比天堂还遥远。我的全部不幸在于：我无力承担责任。当老友善意地劝我：老瓦，这年代谁还看诗呀！像众人一样好好地生活吧。 我的痛楚在那时几乎达到了极限。很多年，我只为上帝思考。我也不知道众人究竟是如何享受生活的？ 我的幸运在于：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有三十个陌生人，爱看我写的诗。每次读到那些认真的令人感动的信，我就身心愉快。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的诗从来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我相信任何无效的劳动就是最严厉的惩罚。这些鼓励我的陌生人，实际上和我共同完成了它的全过程。我们必须继续朝未知的领域游荡，在虚无的原野上寻找灵魂的面具。他们真实地支撑了我生命的穹宇，并使我随时坍塌的生活得以幸存。让我能够像传说中的狮子一样平静地闲逛。这种虚无飘渺的生活构成了我的诗的主要特征，常常游离到现实世界之外。我描述了一些人间应该出现却从未出现的景象。 2 我是一个终身的漫游者。漫游在世俗的政治与帝王之外。寂静的天空总是照耀出我无限的孤独。失去了故乡之后，诗指引我来到了另一个故乡。一般情况下，马或马匹在我的诗中象征良知，有时也象征激情与生命的欲望。狮子就是精神；虎一般象征理智；豹子象征生命，有时也象征生活；而少女一词，一般直接指美以及美好的一切。天使和幽灵在我的诗中都是真实的，但是上帝一词是指自然的规律，有时仅仅是一个虚词。正如我听见了你没有听见的那些叹息。 这是一部没有背景的诗集。它唯一想做的就是里尔克式的漫游和等待。没有背景的写作变幻莫测，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都不提供它营养，不提供它生长所必需的条件；它不知何时变成了孤儿，它孤立无援地坐在旷野之中；事实上，它无法重返母语。在绝境之中，它突然生出翅膀掉转方向朝西飞，看见一些新鲜的生命活动，了解那些生命的想法。后来它失望了，谁也拯救不了它。它不知往何处去，便开始乱飞。 事实上，它找不到任何寄托。激情的无限增长带来更多的空虚并使它彻底绝望。没有任何依托让它恐惧，它想到了死。于是激情也跟着死去。后来它获得拯救，美救了它。 所有现实的道路突然消失后。我幸运地遇到了诗的导师，诗告诉我，还有一条美的道路。但又告诫我，不管是陷入了虚无还是超越了虚无，你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我克制着异常的兴奋和激动，拥有了一切之后，终于一无所有。所有的道路指向美的时候；我可以继续思考；并让黑夜成为白昼的起点。让幻景存在，虽然它们依然没有“现实”意义。我想弄清楚，黑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诗从不解释或考证一切。 3 后来，我写了一部安慰灵魂的诗篇。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完成了它的全部。起初，我想描写生命在黑暗中的处境；描述人在脱离神性之后的遭遇；然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最终改变了它的方向。在寂静的深夜，那个天使般的女人的来信感召了我，我终于游荡回离开了很久的现实世界。并愿意放弃一切幻想顺从她的请求。为她写一部安慰灵魂的诗篇，取名为《安魂曲》。由于我对现实世界的一切一直持怀疑态度，因此，第一卷结尾时，我还是不信任现实世界： 这些话说给你听， 你不想听，有人已经听见。 藏传佛教中关于轮回与转世的说法，让我深信不疑。在抽象思维上，《安魂曲》和它保持着一致。其实，从她的来信中可以看出，她相当有韧性与勇气。全书快结束的那几天，连续两起意外的空难让我的心情有些惊恐。有一个和她名字一样的女人在空难中丧生。我因此而加速了它的完成。而她谈起灵魂需要安慰时的神圣彻底感动了我。我想起了自己曾在尘土中行走，不幸地生活了很多年，就想给赤裸的灵魂一些安慰。灵魂同样需要诗意的栖息。布罗茨基在谈到俄罗斯诗人阿赫玛托娃时说：诗歌将永存。因为语言比国家古老，诗歌比历史更加长寿。事实上，诗歌不需要历史，它需要的只有诗人。 我一直喜欢那些书信来往的陌生人。和其中一个名字叫赤足者的诗人见过面。他在福建的某个小镇写诗，我非常惊讶于他对诗的辨别力。 赤足者问：你所说的狮子精神究竟指什么？ 我说：狮子精神是自由精神。它徘徊在实用主义之外。 赤足者问：你相信未来吗？ 我说：我不相信未来。在我的头脑里，时间是静止的。 赤足者问：你的诗为何不写日常生活？ 我说：人类令人失望，但河流、飞禽仍然让我眷恋。生活没有诗意，不值得写。 赤足者又问：“假如人们不同意你的观点甚至诽谤你，你怎么办呢？” 我说：不同意我的观点正是我的愿望；但没有人有能力诽谤一个诗人，因为他早已生活在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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