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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休刚过不久,国际当代艺术行事历顿时又忙碌了起来,单是双年展,9、10月间至少就有韩国光州(09.10-11.13)、英国利物浦 (09.18-11.28)、巴西圣保罗 (09.25-12.19)、中国上海(09.28-11.28)、西班牙塞维亚(10.03-12.05)、美国匹兹堡(卡内基国际展;10.09-2005.03.20)以及台湾台北(10.23-2005.01.23)的轮番开演。在这样一个几乎每个月都有双年展在世界某个角落举行的年代里,双年展作为一种全球化时代的艺术展览模式已不新鲜,也不再令人雀跃;同时,我们对双年展的关注与评价,也逐渐从「呈现全球化多元性的艺术视野」转变为审视她与主办城市的在地文化网络、社会现实、甚至经济结构之间到底演绎出哪些关系。在这一点上,成立于1999年、甫于9月18日揭开第三届序幕的利物浦双年展(是英国第一个、也是截至目前唯一的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提出了一个相当独特的姿态。
沟通在地与全球
尽管今天绝大多数双年展皆以城市来命名,并且多半视艺术为塑造城市品牌与国际行销的手段,但少有如利物浦双年展者,不满足于只将利物浦当作艺术的展场,更期望让她成为启发艺术家创作的灵感来源、甚至作品的主题或内容。事实上,利物浦双年展自成立以来,除了以当代艺术为核心,从构思到组织,都是环绕着「利物浦」这座城市而展开,寻求展出作品与利物浦的历史、文化、社会脉络能够具有一定程度的相关性和契合性。为达到这个目标,利物浦双年展不论是在时间或经费上,都提供了受邀艺术家非常优渥的工作条件。举本届双年展为例,参加国际展的62位艺术家中,其中三分之二,亦即40多件作品,属于艺术家专门针对利物浦双年展而构思、由双年展(或合作与赞助单位)出资制作的艺术计画。利物浦双年展在230万英镑的总经费中特别编列了75万英镑的预算,专门用来提供艺术家制作新计画;而艺术家也早在展览开幕前一年接获邀请,并到利物浦勘查现场和认识这座城市。
当然,这种不完全属于自发性的艺术创作方式(多少有点命题作文的味道)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与价值?艺术家是否靠一种蜻蜓点水的接触、抑或更全面的研究,就能构思出与城市/市民真正有共鸣的作品?艺术家是否必然能够提出比其它人更敏锐、更原创的见解?甚至,展览中的作品是否必须与展地有交集,才算有意义?——这些都是可以进一步讨论的问题。然而,相较于90年代以来所成立的许许多多双年展(尤其是处于文化弱势或边陲位置者),多半倾向将展览构思和组织的权力,完全交棒在一位(或数字)知名(或过气)、在国际艺坛上长袖善舞的(西方)策展人的手上,以大批输入当下正红的艺术家和作品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快速搭起一座具「国际面貌」的艺术舞台,来证明自己的国际化与专业化形象,却与当地的艺术创作和体制严重脱节,甚至对抗冲突的情况而言,利物浦双年展对于全球化时代中,当代艺术的创作与展览如何沟通在地与全球、过去与未来、艺术与城市这些问题,开创了一个深具自觉、反思与责任感的模式。
利物浦双年展与其它多数双年展另一个不同之处是:重视与当地既存艺文体制间的串连合作。事实上,负责筹组利物浦双年展的「利物浦当代艺术双年展股份有限公司」(一个融合慈善与公司的混合体),包括执行总监路易士.比格斯(Lewis Biggs)在内,是一个仅有八名全职人员的小型工作团队,却能打造出号称英国最大规模的当代艺术活动(今年「会内」、「会外」大大小小的展览估计有十多项,展出超过四百位艺术家的作品),主要是能够善用和结合利物浦当地不同机构、单位以及其它个人或艺术团体的专业知识、组织能力与经费,包括泰德美术馆利物浦分馆、沃克(Walker)美术馆、蓝衣(Bluecoat)艺术中心、开放之眼(Open Eye)艺廊、FACT艺术和创新科技基金会、约翰.摩尔(John Moores)基金会等。因此,确切说来,利物浦双年展与其说是一项结构严谨的组织,不如说是一个具开放性和包容性的卷标,能够允许许多不同机构和计画加入;她不仅仅只是一项大型当代艺术展而已,而更像是一场由利物浦不同美术馆和艺术中心共同参与打造的当代艺术嘉年华。
艺术/文化旅游/城市振兴
利物浦双年展寻求与利物浦城市全面、密切结合的努力,同时见于作品展出地点的多元、分散(今年作品展示地点数量超过50个)。自成立以来,利物浦双年展不断尝试将文化能量从主流美术馆中释放出来,将非典型文化空间如城市街道、购物中心、学校、社区中心、教堂与废弃工厂等,转化为当代艺术的场域。因此,对于观众来说,利物浦双年展不只在探索经验多元化的艺术创作,同时也是发现与体验利物浦不同属性、不同型态的地区和空间的难得机会。
另外,从近十年来日益受重视,且在许多大型城市的经济结构中占有愈来愈大份量的「文化观光」角度来看,利物浦双年展与利物浦城市振兴计画之间的互相渗透与结合,同样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范例。如果说,利物浦双年展初期的酝酿与筹组,完全属于艺术界的自发行为(获得商业巨子暨艺术赞助人James Moores的全力支持)。然而,很快地,利物浦市政府敏锐地看到了利物浦双年展作为一项标榜国际与当代的艺术活动,不仅聚集了许多英国与国际艺术人士的参与,同时受到国际媒体高度关注,更重要的是她吸引了许多艺术朝圣客的前来,大幅提升了利物浦旅游业的收入。这正好与利物浦市政府自90年代以来积极开展的城市振兴工程方向一致。
利物浦于18、19世纪曾是大英帝国最重要的远洋运输港,在最辉煌的时期里曾是英国仅次于伦敦的第二大城。然而,自船运业没落之后,利物浦面临经济衰败、人口流失等社会问题,长期以来被与高失业率、高犯罪率、城市破败脏乱划上等号。过去十年间,利物浦市政府试图走出经济萎靡的瓶颈,雄心勃勃地展开了大规模的城市振兴工程,全面整顿市容、交通、治安,并且决定朝向文化观光经济的方向发展。今日,利物浦双年展并非一项单纯的艺术活动,而是城市经济结构的一环,是利物浦城市振兴蓝图的一部份。这也同时意味着,市政府一方面以大笔经费挹注支持举办,但同时也对她进行「绩效评鉴」,除了每届双年展内容的学术品质与观众反应,更重要的是,累积数届展出所产生的效应。亦即从实际角度来说,双年展对利物浦的文化基层建设产生了哪些改变?带来多少观光客,多少经济效益?截至目前为止,利物浦双年展在发展文化观光与城市振兴中,扮演了重要火车头的角色。利物浦于去年6月被选定为2008年欧洲文化首都(这除了意味着一年到头将有多元文化活动的举行外,也代表了不可忽视的观光产业收入)其中一个关键因素正是因为2002年第二届利物浦双年展展现了庞大的活力与创造力。
于9月中旬开幕的第三届利物浦双年展,由国际展、独立展、第23届约翰.摩尔绘画竞赛展以及Bloomberg新当代展等四个部份组成。开放给所有住在英国的艺术家(不分国籍)参加的约翰.摩尔绘画竞赛展,成立于1957年,是英国极富盛名且奖金最高的艺术奖项(25000英镑)。每年举行的Bloomberg新当代展,旨在展出英国艺术学院学生和新近毕业生的创作。独立展则是由艺术家、策展人独立发起的展览和活动,每届数量多达数十项,今年也不例外。今年的独立展大部份集中在位于城市西南方、面积宽阔的闲置工厂区,Bloomberg新当代展即在这个新兴的文化区中的一栋大厂房举办,这栋厂房是由利物浦地区最大的文化赞助人詹姆士.摩尔提供150万英镑经费购置,并将之整修成艺术家工作室、展览空间和音乐表演场所,摩尔同时也是利物浦双年展的重要推手。
国际展向来是利物浦双年展最受关注且学术性最高的单元。今年,主办单位一改前两届邀请一位策展人担任展览整体构思与挑选艺术家的做法,改请四位分别来自韩国(现居纽约)、泰国、墨西哥与奥地利的「研究员」(而非「策展人」)﹕金有燕(Yu Yeon KIM)、阿宾纳.波士雅纳达(Apinan Poshyananda)、瓜特莫克.梅蒂纳(Cuauhtemoc Medina)和莎宾纳.布莱特维瑟(Sabine Breitwieser),推荐艺术家名单,由双年展基金会出面邀请和负责作品的具体实现。很显然地,双年展大会有意将策展人的自我与权力降到最低,而将焦点放在艺术家与其计画的身上。今年,国际展邀请了60位艺术家参加,作品分散在包括泰德美术馆、蓝衣艺术中心、FACT(艺术和创意科技基金会)、以及街头或公园等公共空间的十多个地点展出。
马来西亚艺术家黄海昌(Hoy Cheong WONG)的作品《Trigger》,是对利物浦一个家喻户晓的趣闻轶事的现代演绎。1954年知名好莱坞牛仔明星罗伊.罗杰斯(Roy Rogers)与妻子造访利物浦,却因患重感冒只能病恹恹地躺在Adelphi Britanni旅馆房间,他的马Trigger在旅馆四处游荡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嘴里衔了一束花送到罗杰斯床前给他。黄海昌在50年后,重新演出这一幕「马儿逛大旅馆」的场景。他将摄影机绑在一匹马身上,让马在这家具有悠久历史的旅馆到处蹓跶闲逛,拍摄从马的观点所看到的2004年Adelphi旅馆的各种场景与人物。黄海昌最后剪辑完成的影片,画面调性柔和,呈现一种具节奏感的摇晃,搭配50年代的乡村音乐,整件作品充满怀旧与幽默轻盈的气氛。
当艺术家遇到利物浦……
作为披头四乐团的老家,利物浦的音乐传统自然启发了许多艺术家的计画灵感。瑞典艺术家彼得.约翰森(Peter Johanson)从利物浦的摇滚与流行音乐传统出发,回头审视自己国家瑞典的音乐史,建造了一座里里外外全漆上惹眼的火红颜色的组合屋,播放着70年代红遍全球的瑞典国宝级乐团阿巴(ABBA)的音乐《舞后》。透过流行音乐无与伦比的渲染力,不停播放的阿巴名曲让人唤起了对那个时代的听觉回忆,重新经历那段早已流逝的时光。同样以音乐的还有爱尔兰艺术家阿曼达.库根(Amanda Coogan),其影片呈现一群人,随着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悠扬乐音缓缓摆动身体,逐渐转为激烈,直到陷入重金属摇滚演唱会上乐迷经常出现近乎歇斯底里状态中的集体狂热:出神般地极力甩头、跳跃、挥舞手臂。库根透过两种极端不同音乐形式的结合,产生一种荒谬且令人震惊的画面。巴西艺术家希尔多.梅瑞雷斯(Cildo Meireles)则将27首披头四的畅销曲一首又一首逐次增加地重叠在一起,到最后成为极其混乱的杂音。巴西艺术家瓦勒斯卡.索阿雷斯(Valeska Soares)感兴趣的是利物浦的舞场文化,其将展厅布置为三面墙和天花板贴满镜子的舞厅,在周末期间有舞者在现场跳舞,在这个名为「无穷尽」的舞厅里,形象、姿态、运动都被复制和幻化成无限,形成一种奇妙多采的景观。
美国艺术家吉尔.马季德(Jill Magid)的作品颇别出心裁,在令人会心一笑的趣味感中同时渗透了「老大哥正在监视着你」的威胁和恐怖感。她那犹如游记般的影片,完全是靠利物浦街头随处可见的CCTV(闭路电视)监视系统所拍摄到的自己的影像剪辑而成(注)。画面只见穿著鲜艳红色外套的她,不论白天或夜晚,在利物浦街头游荡的景象。这件饶富兴味的作品一方面尖锐地触及到公共与私密之间所存在的脆弱界线与紧张张力,以及公共范畴正如何慢慢渗透、吞噬着原来属于个人私密的领域。但同时,艺术家也巧妙地颠覆了原本用来防范犯罪、改善治安的监视工具的侵略性,将它转化为一种艺术手段,让公共监视系统成为她个人造访利物浦的旅游影片的摄影机……
来自台湾的袁广鸣则以含蓄、寓言式的手法来呈现利物浦犹如超现实的梦境、但同时又是比现实还要真实的一面,作品《城市失格;利物浦》延续了先前《人间失格》系列的思路和创作语言,不过将平面摄影转化为动态录像。他自利物浦著名地标圣约翰塔的顶楼,定点俯瞰拍摄利物浦街景,连续两星期拍摄了三百张照片,透过计算机剪辑技术,除去所有人、车以及其它不要的元素,重新拼接出一张大型的街景相片。表面看似传统、平凡无奇,透过计算机投射,以极缓速度移动播放的这件摄影作品,很快让人产生内有蹊跷、甚至诡异悚然的感觉:灿烂阳光下,平日热闹熙攘的市区,在影片里却是彻底的寂静,不见人的踪影,连个车子或任何生命迹象都没有。这件作品所呈现的画面,空有城市形象,却不是一座真实的城市(「失格」:失去了做城市的资格),因为她缺少了城市之所以为城市的特性:人、车、移动、活力、喧闹……
黄永砯的作品挪用了利物浦街头四处可见,用来标示方向的路标指示杆的形象,不过将街道、建筑物、机构的名称换上了包括阿富汗、伊拉克、北韩、伊朗、中国、苏丹、埃及等十多个国家的名字,此外,指针上的行人形象也换上了持枪备战的军人。一只老鹰雄伟地盘踞在标志杆顶上,锐利的双眼注视着东方。这些国家恰巧都位于利物浦的东方。这件名为《东方之杆》的作品,富有强烈的政治意涵,质疑和批判当前以英美为首的西方强权对「他者」所采取的敌视态度,以及911事件以来介入和干预国际秩序的武力手段。沉远的作品则从个人经验和记忆出发,探索全球化时代中旅行、移民、迁徙、游牧的议题。五个充满气的弹簧床,被单上的图案以不同布料拼凑出位于欧洲不同城市的中国城(Chinatown)的街道图,供小孩在上头跳跃玩耍。
当然,也有部份作品似乎看不出与利物浦具有特别紧密的独特关连,例如韩国艺术家崔正化的装置《快乐在一起》,颜色俗艳,会不时膨胀和萎缩,彷佛花朵的绽放和枯萎的充气花朵,可以挂在世界任何一座城市的车站或其它场所。而堪称名气最大的利物浦人——约翰.蓝侬──的遗孀小野洋子的作品可说是本届双年展最具争议性的作品,引发了利物浦社会对这究竟是不是艺术,该不该取下的激烈辩论。《我妈咪以前很美》为两幅分别呈现(年轻)女人乳房和下体的特写照片,印制在海报旗帜、别针、纸袋上,在利物浦最繁荣的购物街和数十个不同地点张贴和流通。这两幅照片尽管呈现女性肉体的私密处,但给人更多是一种温柔、纯净的感觉,彷佛是婴孩对母亲身体和母爱的一种直接的、生物性的体验和回忆。另外,在泰德美术馆设有一面白墙,邀请观众自由写下他们对母亲的看法、感想和思念。杨福东的作品与利物浦的关连大概就仅仅是标题所指出的《靠海》(Close to the Sea)而已。这是一件规模、气势俱大的影像装置,由十面屏幕组成,挂在四面墙上的八面屏幕呈现的是男女在浪涛拍打的岸边演奏乐器,展厅正中央两面背对背相接的屏幕,呈现一部黑白、另一部彩色的影片,讲述着一段恋人在生死、爱情、理想中徘徊纠缠的故事。整件作品浸透在犹如梦幻的氛围中。
也有部份作品强调观众的参与和介入。来自克罗埃西亚的山亚.伊维克维奇(Sanja Ivekovic)邀请观众提出问题,每星期从中挑选出一个问题,向利物浦市民透过网络进行民意调查,之后在不同街头透过圆饼比例图形的雕塑展示该周的民调结果。泰国艺术家纳文.罗旺柴库(Navin Rawanchaikul)的作品包括由曾在巴黎东京宫展出的《SUPER(M)ART》(超级艺术/市场)发展而成的大型空间装置──《如何成为成功策展人:生存游戏》,四面墙贴满了结合漫画语言和电影脚本演示图板(storyboard),以当前国际活跃策展人为主角的肖像海报——以及艺术家根据自己的艺术圈经验和体悟所发明,玩法类似大富翁的游戏,邀请观众参加,来测试自己作为策展人的能力程度。罗旺柴库透过流行文化艺术语言与游戏的形式,揭露、揶揄、颠覆了高/低、雅/俗艺术之间的界线以及艺术界的权力关系。韩国艺术家郑然斗(Yeondoo JUNG)展出他的多年长期计画《着魔》,透过扮装、布景和摄影来帮助位于世界不同城市(包括利物浦)的普通老百姓圆梦,例如加油站职员成为赛车选手,冰淇淋店服务生变成北极爱斯基摩人等。
注:利物浦是英国拥有最繁密的CCTV监视系统的城市,街道共设有近250架监视摄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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