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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毛旭辉
艺术监督：李季
展览执行：刘丽芬
设计：黄琦
主办：TC/G诺地卡画廊 云南艺术学院 云南大学
展览地点：TC/G诺地卡画廊
开幕时间：2004年7月23日晚
参展艺术家：赵磊明 包福生 王爱英 罗菲 陈长伟 雷燕 和丽斌 李季 陈流 唐志刚 孙国娟 吴家林 程建昆 耿云生 李建坤
焦虑和保留
毛旭辉
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紧随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中国社会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推动下， 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过去价值观念的逐渐崩溃，新的观念层出不穷，没有人能回避这种情景所带来的压力和挑战，艺术亦不例外，其实在近代的中国，艺术很少成为一种独立发展的趣味，各个时期都有不少人想使艺术脱离政治和阶级斗争的舞台，但最后都难于摆脱时代所赋予的色彩和使命，个人的理想要么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要么被现实所击碎。艺术难于摆脱时代和社会对它的影响甚至制约。在当代由于经济发展所带来的政治以及国际关系的变化，艺术从六、七十年代的官方政治对艺术的严格控制所形成的单调局面，逐渐变为一种与市场情景更为相关的，多元发展的拥有更多自由度的氛围，在今天艺术反而更为灵活而主动地去触击现实问题，敏锐地探讨社会变化给人带来的重大影响，艺术相对独立的承担着精神价值的建构，反省着人与社会、人与发展、人与环境的关系。通过对许多作品的观察，有两点引起我的注意，一是普遍存在着对快速变化的焦虑，它要么表现为不安的情绪，要么陷入迷茫的困境甚至混乱和恐惧；另一方面不少艺术家始终保留着某些过去的，与当代社会不同的观念和情怀，相形之下有一种背离的态度。我把这两点简要地称之为焦虑和保留，通过组织策划这次展览，对生活在云南的十一位艺术家和四位摄影家的创作的展出，想把当代艺术普遍存在的这种特点凸现出来，使人们对当代艺术有一种充分的理解和把握。
从焦虑和保留的角度看，有些作品较为突出其中的一方面，有的两者兼而有之。或者说这两者是处在相互的作用和影响中，有些保留态度是由焦虑引起的，有些焦虑是因有保留的情怀所致。艺术在今天是可以被不断言说的对象，它具有多种阐释的可能，唯一的判断和结论己没有说服力，意义是多重的，愈来愈强的民主性给艺术的含意增加了丰富的色泽。艺术创作有其个人的目的性和偏好，但由于它发生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对它的感受和理解是可以找到相应的现实背景和文化条件的。焦虑和保留并非本次展览的作品才独有的品质，今天集中展出的这些作品，也不仅仅只有本次展览主题的因素，它们也可以从其它角度去分柝，选择本次展览主题纯属我个人的观察结果。
焦虑——它常常表现为对快速变化的不适应的直接反应，它包含着对现状的不安和烦躁情绪、甚至恐惧，它是一种敏感的状态。焦虑和引起焦虑是现代艺术的重要因素之一，焦虑常常使我听到蒙克<<呐喊>>的声音，凄沥而绝望，那无人回应的呐喊是个人的毁灭。在几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里焦虑表现得较为直接，赵磊明、包福生的油画和王爱英的水墨人像，都给人不安的印象。
赵磊明的<< 梦 >> 和<<无题>>都是个人状态的表现；一系列的疯狂、嚎叫和颤栗，被无所顾忌的涂鸦式用笔渲泄出来，愤怒的情绪、朋克式的立场都是青春在当代社会的标志，每一代年轻的艺术家都有类似的历程。在商业消费更为疯狂的年代，年轻人过早地雅皮化而丧失其应有的叛逆性，对时尚和物质化的过度追求，使社会缺乏正常的幼稚和必须的精神火焰，所以表现主义绘画仍然是值得保留的和倡导的精神现象，它始终是庸俗和商业化的敌人。
包福生的<<呼吸>>和<<窒息>>中人的面部被莫名的白色条状物肆意的缠绕(呼吸)，和类似塑料薄膜的透明物所笼罩(窒息)，生命遭遇到十分痛苦的处境，被外部世界恣意的侵犯和致命的谋杀，谁是凶手？是什么对生命如此的威胁和仇视？作者没有回答，作品给人感受到的是一个压力，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要窒息生命。
王爱英的<<生态>>聚焦于当下特定环境＿由于城市的扩大化形成的巨大的城乡结合部，那个边缘充满活力、野心、混乱和无序的状态，她叛逆性地使用水墨材料及画法，表现那个人群的面部动态，强烈的色彩相互挤压和剖露的形，″解剖″着皮肤下发红的神经和紧张的肌肉，它们是如此地扭曲而丑陋，作者被真实的感受所震动，从而创作出非悦目的视觉效果。艺术在某种意义上是无法自拔的内心感受的产物，在内心和外部压力的驱使下，艺术会走出传统的园地，去开辟与当下生活相关的形式。
罗非的作品也用一种冷峻的态度去反省当代生活，他的行为作品<<意外死亡>>(其实施过程用录像和图片记录)一个穿着白色塑料雨衣的＂死者″(由作者自己伴演)，出现在公共食堂的餐桌上；居民楼下的过道；近郊的铁轨上等等普通的生活环境中，引起路人对此的各种反应，一次虚拟的死亡，尖锐地检验了当下人性的尺度，检验的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麻木和漠视占了上风；他的另一个作品也与城市的扩大化有关，<<青春期>>(录相)用两个长镜头表现了城市中心的繁华，与城乡结合部这类边缘地带的肮脏和混乱的反差，这是当代都市令人不安的特色和极不平衡的两面性，这种面貌每天都在持续，加大着贫富之间的距离。作者用简洁和冷峻的语言表示了对当代文明的怀疑。正是这种怀疑促使他正在实施一项更为极端的行为作品，他将在五年内到任何地方不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只步行。这是一种极端的与当代文明背离的态度，与人们普遍的价值观背道而驰。罗非还只是一个刚要毕业的学生，他的创作倾向与日新月异的发展趋势如此不同，是他的不幸还是社会的不幸？很难说清。
陈长伟的作品分别为两个部分，<<影>>(录相)一个青年(作者本人)反复走在一条当代繁忙嘈杂的高架公路上，画面不断地叠映着暴力、性感、血腥、劲舞、卡通、时事新闻、等极具感官刺激的电影镜头，这件作品直观地揭示了，当代文明擅长的方式(虚构的活动画面和音响)是如何将人的头脑搞乱的，面对这些令人心醉神迷而混乱不堪的画面，更多的己不是快感，而是紧张，它是信息时代的产物带来的不安和暴力，同时也是作者本人无所适从、惶然而困扰的写照；他创作的雕塑<<前世今生十二生肖>>则有幽默和时尚的特点，利用了古文明的资源，和当代人日常生活里喜好带有神祕色彩的游戏的特点，在传统价值和当代生活之间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连接点。
保留＿常常使我感到的是一种忧愁，引起的是一种焦虑，在高速发展的当代，失去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它可以是一条街道、一条河流、一片树林、一个村庄、一片田园、一种记忆、一种语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观念、一种理想、一种工具、一种氛围、一座城、一个工厂、亠种声音、一种节奏。。。。。。总之只要稍微上点年头的东西，就面临着失去，这成了当代的规律和必然性，发展是以失去为代价的，失去的越多发展越快，它远远超过了人正常的接受程度，所以在当代怀旧和保留的情怀是一种普遍的内心活动，而艺术是极为敏感的容器和抒发郁闷的工具，在当代的创作里许多艺术家都有着焦虑和保留的状态和情怀。
雷燕的图片<<实验楼拆迁记>>客观真实地记录了她窗前发生的变化，她用一架普通相机，花了一年的时间拍摄了一座五十年代的标志性建筑的拆毁，和它身后一座当代建筑兴起的全过程，这个过程只是今天时代的小小的缩影，作者冷峻而客观的态度以及她拍下的"缩影"使我震撼 ，这是她多年工作过的地方，多少年来也是她窗前的一道风景，但今天只需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改变一切，现实的变化是很酷的，从不于普通人的意志为转移，也从不理会个人的情感，这种现状成了人必须去承受的压力，否则没有理由生活在当代。
在和丽斌的绘画<<重叠的风景>>是另一种方式的拆除，对他而言，对中国传统山水的迷恋和传统山水在当代的失去，都成了焦虑的根源，他善于在画面上使用各种媒材和肌理去制造荒芜和被毁灭的图景，锈迹斑斑的肌理重叠着中国山水的经典图式，制造了一种传统山水的当代版本，这里已没有高山流水、云气缭绕、宁静致远的境界，而与此相关的传统技法也消失殆尽，但这一切真正的制造者并非作者，基弗尔描绘的焦灼的被战火毁灭的大地，展示了人类血腥的历史，他有时会在焦土上画一个调色板，是乎在寻根问底，这一切是谁的"杰作"？在二战期间，毕加索在巴黎的画室，指着他的大作<<格尔尼卡>>对"来访的"德国兵说：这是你们的杰作！在今天中国山水的消失又是谁的杰作呢？这恐怕是令人焦灼而复杂的问题。
李季的作品也与文明的断裂，人与自然的疏离有关，他一直致力于野生动物与当代生活的联系，他的油画≤宠物≥里，把那些岌岌可危的人类的朋友们与当代时尚女朗的并置，提示了人与动物、环境、历史演变、人性与动物性之间的密切关系，这里既有对人类和动物之间共同属性的保留，也有人类与动物分离的潜在的焦虑，当代社会的许多问题都与这些关系的失衡、忽视、无知有关。当代的物质主义在发展的名义下许多短效的行为和项目，已带来许多危及人类生存的问题，环境污染、生态失衡、疾病的传播都己普遍地存在当代的日常生活中，给人类带来许多生存的忧虑和危机感，在当代文化里我们极少看到对动物的关注和真切的描绘，而李季的作品弥补了这样的缺失，更重要的是他的这种保留的态度，一方面是一种严肃的警示，另一方面也为当代艺术带来特殊的面貌。
对自己生存环境和文化的关注(那怕它们是过去的或正在消失的)，也是陈流作品所追求的，<<黄土坡>>是他从小至今生活的城市近郊的风景，只不过那清沏的水和睁着大眼的青蛙，早已是过去的情景，这样的情景在他生活的城市至少已消失了近半个世纪，这种宁静和清沏只是当下的幻觉，一种痛苦的奢望和内心保留的希翼，这种超现实的风景只是对失去的乐园和逝水年华的视觉补偿。<<寺魂>>是作者另一种保留的态度，在与过去的宗教雕塑的对话中，发现了与现实相关的部分，寺庙雕塑的那些浓厚的世俗色彩的罗汉，与他身边的人的形象有着视觉上的联系，它赋予了作者创作的灵感，在这里寺魂存在着超越时空的魅力。这样的感觉对当代社会一味地放弃过去的虚无主义态度是一种矫正。
唐志刚的<<儿童会议>>则从社会生活的角度，隐喻了过去时代政治生活的模式，尤其使人联想到的是"文革"那个高度政治化的年代，对那时代的反讽并不意味对那个时代的彻底否决，在今天那个时代的集体性和政治色彩，仍然不同程度地延续着，过去时代的歌曲、唱腔、舞台风格仍然被保留在社会生活中，只是失去了主流的地位而己。<<儿童会议>>是一个权力争斗和表演的舞台，上演着荒唐的闹剧，那是许多人曾经迷恋的地方也是许多人生存的恶梦，另外在这样的作品里也显示出令人不安的因素，在一个缺乏理性和法制的社会情景里，人类会自然地显露出更多的恶的本性。<<儿童会议>>正是这种令人焦虑的画面。
用个人那些难忘的生活经历去创作是孙国娟的近几年的艺术方向，也是女性艺术普遍的特征。女性天性中更具有保留的情怀，她们本身就是孕育和创造生命的大地，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她们的爱而温柔起来，而爱绝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品性，更不会将爱的对象去作任何的交易，这就是女性在世界上的意义和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因为如此女性也是充满焦虑的。在她的图片<<回乡的路是如此漫长>>里，她展示了她特殊的身份和由这种身份所带来的忱郁，据我所知她是唯一持有朝鲜国护照生活在昆明的艺术家，她的生命里混合着中朝两个民族的血缘，她的一些家人仍生活在平壤。这组三联图片主要的符号是一件典型的朝鲜民族服饰，这是当年朝鲜国家主席金日成送给她的，那年她十七岁。特殊的礼物和花季年华，都是她生命历程里阳光灿烂的日子，许多年过去了，时代已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无论是中国和朝鲜都是如此，她珍藏的这件(朝鲜)服饰在(昆明的)天空下依然那么夺目而光彩，这是对一种历史和青春的无限的眷念，而图片上身着朝鲜服饰的少女(作者本人)婷婷玉立，幸福而美好。
在当代个人的情感历程与社会的发展速度是截然不同的，人是需要保留过去的许多东西，才活得心安理得，如果把过去一笔钩销，人会感到空虚，会失去一种完整性和精神的平衡。任何时候只要丧失了历史记忆，或者任意篡改历史，忽视历史知识，人类就要走下坡路。通过对许多作品的分析，能看到无论艺术家采取何种激进的方式，它骨子里都充满了人性中不变的复杂的因素，它都将是爱恨交织、善恶纷争、公正与自由、幻想与疯狂、焦虑与保留的产物，它富于想象力的各种方式，发表着对生活的看法，保留着人的情感和历史。正因为它的这种基本品质，与大力推行物质主义的社会之间的关系，必然产生背离的态度和焦虑的情绪，我以为这是艺术和社会之间最正常的关系。如果艺术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另一方面人类的艺术是一条精神的河流，当代艺术也是从过去走来，要是毕加索和勃拉克没有跨文化地对非洲传统雕塑的研究，也就没有立体派的产生；波依斯如果没有从德国古老文化、传说、神学、自然科学，以及从文艺复兴的巨将雷奥纳多和歌德的宇宙论、斯坦纳的人智学中汲取养分，也不会有影响空前的激进的扩张的艺术观念的产生，那当代艺术可能还停留在杜尚的<<小便池>>旁沉默寡言，艺术自身的建构和变化，仍然依赖对历史知识和传统文化的利用和保留，否则它的语言是贫乏的。
本次展览的摄影作品，提供了一种更为直观的、具有说服力的现实背景，这也是摄影一直保持着的，自诞生以来的的基本功能和性质。这批摄影作品都具有记实的力量，它们聚焦于当代城市变化，用单纯的黑白语言展示了这种变化的过程，关注了拆除和兴建---我们这个时代最日常的面貌，以及人们在这种情景中的状态，它们具有符号性的特征，成为了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珍贵的历史记忆。
吴家林《拉家常》保留了城市平民那种祥和的生活氛围。它实际已经是消失了的生活方式。如今这些城市居民，已生活在一个又一个新兴的单调乏味的小区里，环境的改变导致了生活方式的更新换代；《时装模特在苗寨》把时尚与过去的生活方式作了直观的对比，在这里时尚和过去不是一种冲突，而是一种新的协调关系，作者敏锐的目光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希望(至少在影象上)，当代与过去的并置、共存与融合。
程建昆的《理发店》、《缝纫机》也是对普通人过去生活方式的保留，那种生活都是在我们的童年和不远的年代经历过的，如今在都市里已被其他的方式所取代，在一些城市的边缘和乡村仍保留着这温馨的感觉，他的摄影把我们带回到那种熟悉的情景中。
在当代的城市生活里，拆除是我们熟悉的事件，耿云生的镜头也具体地注视了拆除的过程，那都是识别得出来的街道和老屋，这种冷峻的画面都是这个城市不可磨灭的记忆，这样的记忆越多越发使人感慨。
李建坤则提供了现代都市的图像，这些建立在原址上的大厦和时尚的街头景观，已经把过去彻底地覆盖了。时尚的女朗、新的交通工具和毫无个性的大厦，这是中国所有都市的缩影，在近二十年间，这种毫无地方特色的模式履盖了整个中国，发展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历史，中国人是乎没有欧州人那种保存历史城池的习惯，破旧立新是我们普遍的发展观，只有过去在眼前的消失才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这己形成一种规律，它有助于理解一个发展中国家在现代化路途中的急切的心态。
有时我感到庆幸的是，还有艺术在今天依然保持着与社会现实不同的价值尺度，它们保留着过去的记忆和内心中难于磨灭的期望，无论是真实的焦虑和保留的情怀都是社会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没有它们再大的发展再快的速度，都不可能填补与此相伴的精神馈乏，和弥漫在人群中那种茫然的空虚和无依无靠的感觉。
2004.6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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